冯公之威,满也,全也。
其人也,一言既出,朝野肃然,如泰山之压顶,不怒而天下惧。
沈端之威,残也,病也。
其人坐于轮椅,骨瘦如柴,声气不足,然双目一睁,满殿俯首。
威不及冯公十分。
可八分之力,亦可满朝皆惧。
何哉?
盖冯公之威,在生前身后,如日月行天,人人仰之
沈端之威,在病骨之中,如残烛将尽,却无人敢近......
烛虽残,焰犹在。
病虎出柙,百兽噤声。
......
满殿无声。
非不欲言,不敢言也。
沈端坐于轮椅之上,坐于御阶之下,坐于满朝朱紫之中央。
目不视人,眼半阖,如方才一语,已耗尽其半日之气力。
可,满殿之人,皆觉此殿空气,骤然,重了三分。
殿外风呜咽。
殿内烛火,被风一带,齐齐矮下......
宰辅登,朱紫惧,齐齐躬身。
沈端缓缓,睁眼,自殿左扫至殿右。
一扫极慢,慢得,像是在数,这满殿之人,尚有几人,配立于此。
凡其目光所过之处,朱紫之冠,无不,低垂。
宰辅一出,满殿俯首。
非以权压之,以威慑之也。
......
“沈……沈相。”
宋岳强撑一步,趋前,干笑一声:“沈相病体未愈,何必亲至?”
“此等朝议,自有殿下裁夺,我等依制而行便是。
“沈相还是……回府将养,保重贵体要紧。”
“依制而行。”沈端目光,落于其面,久久不去。
“宋承平。”
三字既出,宋岳浑身,便是一震。
“沈相……”
“老夫听说,你兵部近来,很热闹。”沈端声音不疾不徐,如病榻之上,与老友闲话家常
“一个军情官,须东宫亲派,方进得你的衙门
一份边报,须东宫催问,方肯往上递。”
“宋承平,你这兵部尚书,当得,很威风啊。”
语气很淡,可宋岳神色,唰然转白。
“沈相……此事,容我回禀……”
“不必。”沈端抬手,轻如驱蝇
“你是夏官,夏官掌兵,天经地义。”
宋岳不答,退后一步,袍角一颤。
沈端则是缓缓将目光移至寇元身上。
“辅安。”
寇元身子一僵,随即,堆起满脸之笑:
“沈相!你病中,犹念朝堂,真乃我辈之……”
“你今日这算盘,打得响。”沈端截断其言,语气依旧淡淡
“老夫在府中养病,都听见你算盘珠子,拨得山响。”
“只是辅安......”沈端直直望他
“老夫有一事,倒想请教。”
“沈相请讲。”
“景文”沈端一字一句,“也算,你我同阁之友吧?”
寇元面上的笑,僵了半寸。
“他去了,才几个月?谥号方定,坟土未干。”沈端缓缓道
“而你,这半年来,日日夜夜盯着的,就是他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满殿,噤若寒蝉。
寇元脸上的笑容,寸寸掉下。
“沈相……此言差矣。”他强撑着道:“为工部,是为朝廷分忧,非为一己之私……”
“为朝廷分忧?”沈端轻声道:“好一个,为朝廷分忧。”
“大周的账,是朝廷的账,不是寇家的账。
工部的缺,是朝廷的缺,也不是你寇家,该伸手的缺。”
“老夫只是身子坏了,眼,还没瞎。”
“沈相说笑了……”寇元讪讪道:“我对朝廷,向来赤诚……”
“老夫从不说笑。”
寇元的喉头滚了滚,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最后,沈端才将目光落于邹默身上。
满殿之人,屏息。
邹默,沈端之旧部也。
沈端望其久久,目中,无怒无恨,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邹默。”沈端开口。
“相国。”邹默垂首,声音,竟微微发颤。
“昔日景文引你拜老夫门下,所教第一句,为何?你自己所言又为何?”
“……”邹默唇动
“为官者……先立身。”
“尔尚记得。”沈端缓缓点头
“然则,老夫调你入吏部之日,所言者,尚记否?”
邹默之首,埋得更低。
“你不敢答。”沈端道,“老夫,替你答之。”
“那日,老夫言:邹默,吏部者,天官之地也。
尔欲为天下选官,先须,把尔之心,摆正。”
“邹默。”沈端之声,轻如太息,而字字如锤
“你今日此一本,心,摆正乎?”
邹默身体,猛地一颤,抬眸张口,欲辩。
沈端却缓缓抬手,止道:“不必。”
“老夫只问一句.......”
“满朝之人,谁人不知,魏逆生手中之印,乃老夫,亲手所授?”
“你今日,欲将老夫亲手授印之人,遣去西北。”
“邹默,你是不信他,亦或,不信老夫?”
邹默闻言,面如土色。
太子在御座之上,满朝文武环立。
他不能跪,也不敢跪。
于是深深一揖,一直,揖到了地:
“相国!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下官只是为国……”
—朝之上,储君在上,臣子不跪同僚,此礼法也。
可邹默这一揖,揖得,比跪,还要屈。
“有,或没有。”沈端半阖,不再看他
“尔自知晓。”
满殿,死寂。
唯邹默保持着那一揖到地的姿势,双肩,微微而抖。
沈端,再未看他一眼。
怒,可解,怨,可消。
唯失望,如刀入骨,拔之不出。
.....
沈端缓缓,转向御座。
“殿下。”
“老臣,有一言,敢陈于前。”
“沈相请讲。”姜珩闻言,当即抬手请言。
“老臣以为,魏逆生之才,在庙堂,不在军旅。
夫治西北者,当以西北之将,辅朝廷者,当以朝廷之人。
以将御边,以士辅政,此用人之道也。”
“《论语》云:君子思不出其位。”
“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然后朝纲可立,政体可肃。
若使翰林之笔,代行将帅之令,使铨选之臣,驰驱塞上之尘.....
位乱,则政乱,政乱,则天下乱。”
“大周,尚且不需孺子来救。”
“大周之边,自有守边之人,大周之政,自有辅政之人。”
沈端抬眸,以病躯,立大义,一言既出,如法随行。
“魏逆生,留京。”
“此议,就这么定吧。”
.....
瞧殿上此时此刻之状,满殿公卿,此时方才想起.....
沈端,久不在朝矣。
他这一病,病了百日。
百日的静养,让满朝的人,渐渐都忘了。
沈端是继冯公之后,大周唯一的首辅。
更是手握全权的首辅!!
军国大政,皆出其手,百官进退,皆由其断。
冯公去后,这大周的朝堂,是他一个人,撑着的。
满朝的人,尽可以在他病中,争他的权,分他的势,动他的人。
可他们不该忘了一件事.......
这大周,还没有第二个人,配坐他的位子。
病虎伏得再久,也是虎。
全权首辅,四个字。
压的,是满朝公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