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一言,如法随行。
满殿俯首,无人敢有异词。
可惜邹默,已无路可退。
太原之线,断矣。
昔日送信老仆,久不登门,晋王府邸,再无半字传来。
寇元避之,宋岳虚应之,旧主沈端,更视之如仇。
一夕之间,邹默,成了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者,唯有自保。
而自保之要,在权,得权之要,在印
取印之要......
在魏逆生,离京。
所以,今日的邹默,不惧沈端。
非不畏也,乃畏之,则死
进之,尚存一线生机。
满殿皆惧沈相之威,独邹默,敢挺脊而前。
何哉?
盖惧者,犹有可失,不惧者,已无可失。
退无可退之人,其锋,最利。
所以此刻,满殿皆惧沈端,唯邹默,敢抬头。
......
“沈相。”
邹默上前一步,先朝沈端,深深一揖:
“沈相之言,字字千钧,下官自然受教。”
“魏郎中之才,在庙堂,不在军旅......”
“此论,下官深以为然。”
“姚总宪言魏郎中无军旅之历,宋都宪言魏郎中无尺寸之威。
二公所言,皆实情。
下官方才请魏郎中为经略、总揽西北.....
这会思之,诚下官虑事不周。”
满殿,皆是一愣。
这是邹默?不会换魂认错了吧?
同时,沈端闻言望其,半阖之目,纹丝未动。
“沈相。”邹默却直起身来,缓缓道
“下官虑事不周,刻下官有一虑,仍不得不陈于前。”
“讲。”沈端道。
“正因魏郎中之才在庙堂,下官方以为,其更该,往边塞一行。”
说罢,邹默立于朝堂中央,侧身抬手开始叙言。
“殿下,沈相且听下官一言。”
“魏郎中之《平戎策》,其实成于翰林之时。
其时,其人未尝出京师一步。
策中所言,军田之制,党项之虚实,茶马盐引之利......
条条件件,皆自舆图、档册、奏报中来。”
“是书卷之西北,非塞上之西北。”
“荀子曾言: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不亲赴边塞,不知西北之实!!”
“魏郎中之才,终有一日,必用于庙堂。
可庙堂之策,须合边塞之实。
今边患方起,军田久废,党项多变......
此正天赐之机,使其亲赴西北,以策中所陈,与边中所见,一一相校!”
“磨此一刀,以待来日,辅佐天下!”
“故下官不请经略。经略者,统兵之职也,魏郎中无军旅之历,实不相宜!!”
“姚总宪、宋都宪之言,下官心服口服。”
“下官所请者,以魏郎中本官之衔,充钦差,巡视西北!”
“不统兵,不分将权。惟察边备,问军情,验军田。期以三月,事毕还朝!”
“此差,不违沈相之论,不悖朝廷之制。
魏郎中既有庙堂之才,经此一行,更知塞上之实.....”
“此,于国,于身,两利也!”
邹默言罢,朝沈端,复深深一揖。
“沈相,以为如何?”
刹那间,满殿静寂,唯闻风过殿瓦。
此一刀,较方才经略之议,尤难接也。
方之经略,位高权显,满朝皆惧一介书生担之不起
今之巡视,位不高,权不显,限期三月,且不分将权。
姚振之“赵括之鉴”,宋景之“众将不服”,皆无所施。
于是满朝之人,皆望向沈端。
公,将何以拒之?
沈端缓缓,睁目。
“三个月。”沈端其声不高,“邹默,边事如火。”
“他此巡视,一出京,三个月,回得来吗?”
“沈相所虑,极是。”邹默不慌不忙
“则请殿下明旨,定其期,三月为限,逾时即还!
若边事突生,自有边将御之。
巡视之臣,本不领兵,何来回不来之说?”
这话,滴水不漏。
可邹默心中,另有一本账。
旨上三月,是三月。可人一出京,途中便是一月
至边,三镇一走,又是一月
再有风吹草动,关隘一封,旨上之三月,便成实实在在之半年。
而半年,足以吏部,易一主人。
“沈相。”邹默抬首,望那轮椅,一字一句
“下官此议,句句为国。”
“若沈相仍以为不妥,则下官斗胆,请沈相明示
此满朝上下,除魏郎中之外,尚有谁,比他更该,亲往一观,自己笔下,那片西北?”
满殿,鸦雀无声。
此一问,问得极毒。
沈端言魏子之才在庙堂。
可正因其庙堂之才,正因其平戎之策,其人才最该亲赴边塞一观。
公拦之,是恐其见耶?
亦或,恐其去后,公之印,无人可搁耶?
沈端望邹默,久久不言。
然后,轻笑。
“邹默。”他道:“你今日,很好。”
“下官不明沈相之意。”
“你明白。”沈端缓缓道
“你比谁都明白。”
眼前此人,是他三十年亲手调教之旧部。
今日,邹默把半生所学,尽数用在了这一问上
先赞其主,再削其议,继而退一步,另出一刀。
章法之严,辞锋之利,句句,都是他沈端,当年的路数。
“居老夫门下。”沈端轻声道:“今日,你总算,学成了。”
邹默身体,微微一颤。
“这一问,问得好。”沈端道
“问得,连老夫,都想不出,该怎么拒。”
“那沈相……”
“可邹默。”沈端忽然,提高了半分声
“你也该知道,这满殿之上,能接你这一问的,不是老夫。”
说罢,沈端目光缓缓移开,落于御阶之下。
“魏逆生。”
“邹侍郎要你巡视西北。”
“你去......”
“还是不去?”
满殿屏息,尽望此少年之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