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三段路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铜灯,目光柔和了一瞬。

    “你收好了。”

    孔宣将铜灯收回袖中。

    那人重新靠回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话我带到了,你继续走吧。”

    “路还长。”

    孔宣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回头。

    老树的枝叶在风中轻响,如低语,如长叹。

    他继续向前走去。

    淡金色的天光渐渐褪为浅灰,像夜幕降临前那短暂的过渡。

    孔宣走着,脚下的青色草地渐渐变得稀疏,露出泥土的本来颜色。

    深褐色,湿润,踩上去微微下陷。

    孔宣将那盏铜灯从袖中取出,提在手中。

    灯罩里的微光明灭不定,那光虽弱,却将身周数尺照得清清楚楚。

    他提着灯,继续向前走。

    在灯光的照耀下,前方的路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条窄路,两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有中间这一条窄路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孔宣不紧不慢地走着,每走一步,脚下的路便微微一亮,如回应他的脚步。

    灯中的光芒也渐渐从微弱的跳动变得沉稳,如稳住呼吸的心跳。

    孔宣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光。

    不是他手中的灯光,是更远处、更沉静的光。

    那光呈暖黄色,如远方的窗户透出的灯火。

    孔宣加快了脚步。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显现出轮廓。

    像是一扇门。

    门扉敞开,门中透出的暖黄色光芒铺满了窄路的尽头。

    孔宣走到门前,停步,望了一眼门内的光。

    那光温和柔软,不刺眼,不灼人。

    像深秋午后的阳光照在旧书页上的颜色。

    他提着铜灯,跨过门槛。

    光芒将他包裹,暖意融融。

    孔宣踏入那扇门。

    暖黄色的光芒如水一般包裹住他,温温热热,像回到了某处久违的地方。

    他提着铜灯,灯罩中的微光与门内的光芒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光芒渐渐淡去。

    眼前是一座院子。

    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细竹。

    竹叶翠绿,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晃,像在水底摇曳的水草。

    院中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还冒着热气,像刚沏好不久。

    孔宣站在院门口,铜灯在手中微微发烫。

    他低头,灯罩中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分,稳稳地燃着。

    院子的另一头,是一间木屋。

    门开着,里面隐约有光。

    他走进院子,脚步落在青砖上,轻而稳。

    走到石桌旁时,他停住,将铜灯放在桌上。

    灯放下时,石桌面上浮现出几行字。

    字迹极淡,像是用清水写在石面上的,要凝神才能看清。

    "你走到这里,便算过了大半。"

    "后面还有三段路,每一段都不同。"

    "第一段,是回头路。"

    "第二段,是迷途。"

    "第三段,是终点。"

    字迹浮现片刻,又缓缓褪去。

    石桌恢复如初,只有铜灯的光映在桌面上,温暖而安静。

    孔宣在石凳上坐下。

    茶还在冒热气,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是白茶,清甜回甘,入口时微微的涩,咽下后便化作绵长的余韵。

    他放下杯,抬眼望向木屋敞开的门。

    门内,走出一人。

    那人与他年龄相仿,墨发白衣,面容清俊。

    可那双眼睛,孔宣认得。

    与初如出一辙,沉静如渊。

    那人走到石桌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端起杯,不喝,只是握着。

    "你见过初了。"

    孔宣点头:"见过。"

    那人说:"我是他留在门后的最后一道关口。"

    "过了我这里,便是最后三段路。"

    孔宣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人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第一段,回头路。"

    "你回头走,看到的不是你走过的路,而是你没走过的。"

    "你未做的选择,未见的故人,未了的心事。"

    "都在那条路上等着你。"

    "你若忍不住,便会被留在那里。"

    孔宣问:"若我走过来了呢?"

    那人说:"那便到了第二段。"

    "迷途。"

    "迷途中没有方向,没有路标。"

    "你只能凭你手里的那盏灯走。"

    "灯灭了,你便永远留在那里。"

    "灯不灭,你便能到第三段。"

    "第三段是终点。''

    ''终点处有什么,我不知道。"

    "初走到这里时,没有告诉过我终点是什么。"

    "他只是说,那是终点。"

    孔宣沉默片刻:"他是从这条路走的?"

    那人点头:"他走的,也是这三段路。"

    "他走过了回头路,走过了迷途,到了终点。"

    "然后他回来了,留下了这盏灯。"

    那人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铜灯上,停顿了片刻。

    "他说,灯留着,给后来的人。"

    孔宣将杯中的茶喝完,放下杯,站起身。

    "我何时出发?"

    那人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他:"随时。"

    "回头路,就在院子后面的那扇门里。"

    孔宣转身,走向院子后方。

    院墙处果然有一扇门,木制的,矮而窄,如柴房的门。

    门虚掩着,缝中透出微光。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小径。

    路不宽,两侧开满了白色的野花,花瓣细碎如雪。

    花径向前延伸,渐渐没入一片淡雾之中。

    孔宣没有回头,走入门中。

    门在他身后自行合拢。

    小径上的白色野花在风中轻颤,花瓣不时飘落,落在他肩头、袖口。

    他沿着花径走着,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记。

    走了约莫一炷香,花径渐渐变宽,两侧的野花也越来越密。

    花香浓郁起来,甜而不腻,像有什么东西在花丛深处静静开放。

    孔宣放慢脚步。

    前方不远处,花丛中站着一人。

    背影纤细,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长发垂落如瀑。

    她正弯腰,凑近一朵花,像是在嗅它的香气。

    孔宣停步,没有出声。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眉目温婉,唇边挂着淡淡的弧度。

    是云霄。

    他未入截教时便陨落的故人,也是上一世走得最近的道友之一。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你来了。"

    孔宣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

    "你不是她。"

    云霄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是这条路,也是你所想所见。"

    "你心里存着她的模样,我便以她的模样来见你。"

    她抬手指向花径深处:"你若留下来,可以和她一起走完这条路。"

    孔宣没有移开目光。

    "她不会这样说话。"

    云霄......或者说,那条路......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她放下手,退后一步,身形渐渐变淡。

    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散开。

    花丛中,只剩一枚白色的花瓣,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孔宣没有弯腰去捡。

    他绕过那片花瓣,继续向前走。

    花径两侧的野花逐渐稀疏,淡雾也渐渐散去。

    前方出现一座小屋,屋前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干枯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屋门口坐着一人。

    那人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孔宣走近。

    那人抬起头来。

    那是元凤。

    凤族之母,万凤之祖。

    那张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慈和,鬓边的发丝已经花白。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走得很远。"

    孔宣在她面前站定,垂手立于枣树下。

    "我走了很远。"

    元凤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欣慰,又像惋惜。

    "你还要往前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孔宣点了点头:"往前走。"

    元凤没有挽留,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孔宣看了一眼她划出的痕迹。

    是半个字,笔画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他绕过小屋,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干枯的枣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花径渐渐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块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孔宣走近时,孩子抬起头。

    那张脸,孔宣认得。

    是他自己。

    年幼时的自己,还没有化形,还没有走出凤栖宫时的模样。

    眉目间带着稚气,眼中却有一丝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孩子望着孔宣,开口时声音清亮。

    "你是我吗?"

    孔宣道:"是。"

    孩子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水,又抬起来。

    "我在这里坐了很久。"

    "等有人来看我。"

    孔宣蹲下,与孩子平视。

    "你等到了。"

    孩子将碗递向他:"你要喝水吗?"

    孔宣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的清水。

    水面倒映着淡金色的天光,轻轻晃动。

    他将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青草的气息。

    他将碗递回给孩子。

    孩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片刻碗中剩余的水,忽然笑了笑。

    "你是真的。"

    "不是假的。"

    孔宣站起身:"什么是真的?"

    孩子将碗放在膝上,双手捧着。

    "走到这里的人,有真的,有假的。"

    "假的人不敢接我的水。"

    孔宣沉默片刻:"你是怎么分辨的?"

    孩子仰头,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就是知道。"

    孔宣没有再问。

    他绕过青石,花径在青石之后便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面覆盖着细碎的白沙,如铺了一层薄雪。

    他踏足白沙之上,脚步无声。

    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

    回头路,走完了。

    孔宣站在白沙地上,望着前方的空旷。

    手中没有铜灯,铜灯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识海中,光团微微转动,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

    第一段路走完了。

    后面还有两段。

    他握了握拳,抬脚,向白沙地的深处走去。

    细白的沙粒在脚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他走了很久,白色的沙地无边无际。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

    只有白沙和头顶淡灰色的天光。

    他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中,光团始终不灭不摇,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星。

    这大概就是迷途了。

    没有方向,没有指引。

    只有走。

    孔宣便走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一步接一步,稳稳地踏在细沙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异色。

    不是白,不是灰。

    是一点红。

    极远,极淡,如天边的一粒朱砂。

    孔宣朝那点红色走去。

    那红色渐渐变大,显出轮廓。

    是一棵树。

    树干赤红,枝叶如火焰般静静燃烧。

    那火烧得不烈,也不灼人。

    孔宣走到树下时,他看清了树下的那道光。

    光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树干旁。

    那身影背对着他,听见他的脚步也没有转身。

    他开口,声音有些耳熟。

    "你过了回头路。"

    孔宣停在树下:"你是初?"

    身影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

    那张面孔,孔宣没有见过。

    不是初,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而普通的面孔,五官平平,可那双眼睛极深,深得像是装下了整片虚空。

    那人看着他:"我不是初。"

    "我是那扇门。"

    孔宣微微一顿:"门?"

    "对。"那人说,"你推开过的那扇门。"

    "白石门,灰白颜色,掌心凹痕。"

    "是我。"

    孔宣沉默片刻:"你想说什么?"

    那人靠上树干,双手拢在袖中。

    "初走过这里时,我见过他一次。"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替他把这盏灯交给后来的人。"

    "可他回来了。"

    "所以灯一直留在我手里。"

    "直到你来了,我才把灯交出去。"

    孔宣道:"那盏铜灯?"

    那人点了点头:"对。"

    "我一直在等有缘人拿那盏灯,等了一万年,十万年,已经记不清了。"

    "拿到灯的人,才能走完迷途。"

    "灯便是方向。"

    "可灯在我手里时,是灭的。"

    "到了你手里,它才重新亮起来。"

    孔宣伸手入袖,指尖触到铜灯微凉的铜壁,才想起灯已经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那人见他动作,微微摇头:"别找了,灯不在这里。"

    "迷途之中,那盏灯不在你身上,可它也不在你身后。"

    "在别处。"

    孔宣收回手。

    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孔宣走近一步。

    "你还在路上,迷途没有尽头,只有出口。"

    "出口在哪里,你自己找。"

    "我只能告诉你,灯在哪里,出口便在哪里。"

    说完,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赤红的树也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渐渐化开,融进灰白的沙地里。

    孔宣站在原地。

    手中空无一物,袖中也没有铜灯。

    可他的识海中,光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随意地亮,是有节奏的,一闪一闪。

    如心跳,如灯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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