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行至此者,已是行至

    孔宣闭目。

    识海中,光团的金色纹路流转不休,那光团的核心处,那粒细如尘埃的种子,此刻正在微微发亮。

    那光亮柔和,却坚韧。

    像一盏灯。

    孔宣睁开眼。

    他明白了。

    那盏铜灯不在手中,也不在身后。

    它在他体内,在他识海深处,与神通融为一体。

    从一开始便在那里。

    只是他未曾察觉。

    孔宣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光团指引的方向走去。

    识海中的光,如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走在灰白的沙地上,不紧不慢。

    身后的影子也跟着,不远不近。

    他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的白沙变成了灰褐色的泥土。

    泥土上渐渐有了草的痕迹,一丛一丛,嫩绿如初春。

    又走了很久,草越来越密,连成了片。

    绿意铺展,像有人在地上铺开了一匹青色的绸。

    孔宣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间茶寮。

    简陋的竹木搭成,檐下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

    布幌上写着两个字:"歇脚。"

    茶寮中坐着一人。

    那人手边放着一盏灯,铜的,生了绿锈。

    灯罩中的光,正稳稳地燃着。

    孔宣走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眼来,面容苍老,目光温和。

    他将铜灯推到孔宣面前。

    "物归原主。"

    孔宣看着那盏灯,没有伸手去接。

    "它一直在这里?"

    老人说:"它一直在这里。"

    "你到了,它便该回去了。"

    孔宣伸手,将铜灯拿起。

    灯入掌中时,那火焰跳了跳,如旧友重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啪"。

    灯罩中的光,骤然亮了一倍。

    温暖的光铺满了整间茶寮。

    老人笑了笑,从身后端出一壶茶,两只杯。

    "喝杯茶再走。"

    "迷途已经到头了。前面,便是最后一段路。"

    老人将茶盏推到孔宣面前,茶汤澄碧,水面漾着细碎的光。

    孔宣端起,喝了一口。

    茶味很淡,几乎像白水。

    可咽下去时,喉间泛起一缕温热,顺着经络散入四肢百骸。

    识海中的光团轻轻一颤,金色纹路流转得更快了些,像被那茶温润了一遭。

    "好茶。"孔宣放下盏。

    老人也端起自己的那杯,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铜灯上。

    铜灯稳稳地燃着。

    火焰比方才又高了一分,透亮如一颗掌中明月。

    "你走到这里,比初当时快。"老人说。

    孔宣没接话。

    老人将空盏搁在桌上,指尖在粗陶的边沿上滑过:"他走到这儿时,已是鬓发皆白。’’

    ‘’你在那回头路上耽搁了多久?"

    孔宣想了想:"不记得了。"

    老人点点头:"那便是没耽搁。"

    他站起身,走到茶寮门口,负手望向寮外。

    外面是一片旷野,天色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

    青灰色的云低低压着,远处隐约有一道山脉的轮廓。

    孔宣提起铜灯,起身走到他身旁。

    老人伸手指了指那道山脉:"最后一段路,从山脚开始。’’

    ‘’山不高,可山上没有路。’’

    ‘’你走过那山,山后便是终点。"

    "终点有什么?"孔宣问。

    老人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

    寮外风起,那面"歇脚"的布幌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

    "我不知道。"老人说,"初没告诉我,我也没去问。’’

    ‘’有人走到过那里,可没人回来跟我说过那是什么。"

    孔宣握紧铜灯,铜壁微温,灯焰稳稳地烧着。

    "这座茶寮,也是他留的?"

    老人终于转回身,与孔宣对视:"茶寮不是他留的,是我自己搭的。他走后,我在这儿等了很久,想着总有人会来。

    等了几万年,来了第一个。

    又等了几万年,来了第二个。

    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老人望向远方那道山脉:"一个进了山,没回来。’’

    ‘’另一个到山脚,站了一夜,转身走了。"

    孔宣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那两人是谁。

    他将铜灯提稳,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你的茶。"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孔宣走下茶寮的竹阶,踏上了旷野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比白沙和青草地都硬实,踩上去像是踩在旧的砖石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孔宣走得不快,铜灯的光在他的手中铺开。

    照出身前数尺的路面,灰褐色的土,偶有几株枯草从土缝里探出来,被灯影拉得细长。

    旷野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方的鸟叫。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规律如丈量。

    孔宣习惯了这种寂静。

    从走出那扇门开始,他便一直在寂静中行走。

    起初还有些不适,如今已觉得安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道山脉终于不再是一抹模糊的轮廓,显出了真容。

    山不高,如老人所说,也就百来丈。

    可山体通体呈深灰色,表面没有草木,只有光秃秃的岩石。

    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雨水冲刷了无数年。

    孔宣在山脚停住。

    山体正面平整如壁,像被刀削过一般,壁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他很熟悉,与初留的令牌,玉简,石柱上的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行至此者,已是行至。"

    字旁没有署名,没有注释。

    孔宣读了两遍,将铜灯举高了些,灯焰的光照在石刻上,将那些字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绕开石壁,从山侧找了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开始登山。

    山体确如老人所说,没有路。

    只有嶙峋的岩石,有的尖锐如刀锋,有的光滑如卵石,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孔宣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铜灯在他手中始终不灭。

    火焰在无风的岩壁上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陡峭的石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到了半山腰,他停下来,暂时歇息。

    脚下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他盘膝坐下,将铜灯放在膝旁。

    灯焰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目光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闭目,内视识海。

    光团依旧悬浮,金光流转如旧。

    他睁开眼,没有深究。

    提起灯,继续上山。

    山顶比想象中更近。

    当他踏过最后一块突起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块平地,方圆不过数丈。

    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的。

    石板的缝隙里没有杂草,干干净净,如一间露天的厅堂。

    孔宣站在山顶边缘,向前望去。

    山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一片海,但海水不是蓝的,也不是灰的。

    是近乎透明的,像是融化了的水晶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处,与浅青色的天穹相接。

    海面极静,静得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连一丝波纹也没有。

    铜灯忽然热了起来,热得烫手。

    孔宣低头,灯罩中的火焰猛然蹿高。

    金黄色的光芒在透明的海面上投下一片璀璨的光晕。

    像落日沉入水面的那一瞬。

    孔宣握着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山顶,望着那片海。

    光晕在海面上缓缓扩散,一圈一圈向外荡去。

    那透明的海水终于有了波纹,如有人从海底深处轻轻吹了一口气,水面苏醒过来。

    波纹荡到远处,又缓缓消退。

    海面中央,浮起一团光。

    那光与铜灯的光色相近,可更柔和。

    如月光落入深水后化开的样子。

    光团渐渐上升,离开海面,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孔宣握着铜灯,灯焰跳动着,与那团光之间好似有某种看不见的牵引。

    他迈出一步,从山顶踏入虚空。

    脚下没有路,可他踩在空中的一瞬间,虚空中绽开一圈金色的光纹,如踏在水面上。

    他一步一步向那团光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亮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在他身后连成一条光路。

    走到那团光面前时,光团已大如车轮。

    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润如水。

    孔宣能感觉到,铜灯在轻轻震动。

    灯焰向前倾斜,像是想要碰触那团光。

    他没有阻止。

    灯焰探出,触碰到光团的边缘。

    那一瞬间,孔宣识海中的光团猛然一震。

    金色纹路剧烈流转,光芒暴涨。

    与铜灯的火焰,那团柔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他在光芒中闭目,没有抗拒,只是静静感受。

    海水在他脚下无声涌动。

    夜风拂过他垂落的长发,铜灯在他手中稳稳燃烧。

    识海中的光团与那团光缓缓融合,如一颗种子落入泥土,如一滴水汇入江海。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

    远方的海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光线,横亘于水天相接处。

    像地平线,又像一道门缝。

    孔宣提着灯,朝那道光走去。

    海面在他脚下无声铺展,一步,两步,三步。

    透明的海水托着他,像托着一片落下的叶子。

    不沉,不晃,稳稳地向前。

    身后的山在他身后渐渐模糊。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将他身后的足迹一点点抹平,像从未有人走过。

    孔宣没有回头。

    他只是提着灯,朝着那一道光,一步一步走着。

    灯焰在他手中亮着,不灭不摇,如一颗在夜色里沉浮的星。

    那道光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那是一条狭长的裂缝,横亘在海天之间。

    缝隙中透出另一番光景。

    缝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底色。

    不是天,不是地,不是水,也不是虚空。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颜色。

    可他知道,那就是终点。

    孔宣停在了那道裂缝前。

    身后是他走过的无垠长路,身前是他未知的终点。

    铜灯在他掌心,温热而安定。

    识海中的光团如呼吸般明灭,边缘的金色纹路正缓缓蔓延。

    像攀爬的藤蔓攀上了新墙。

    他没有急着迈进去。

    只是站在裂缝前,看着那一片陌生的底色,站了很久。

    风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息。

    初曾说,前路有影子跟着。

    孔宣侧耳,身后的虚空里,那些影子的气息还在,不近不远。

    他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铜灯。

    孔宣站在那道裂缝前。

    那气息不暖不寒,却让他的识海微微震颤。

    铜灯在他手中,灯焰向裂缝的方向微微倾斜。

    像在指路。

    孔宣没有犹豫太久。

    他抬脚,迈入裂缝。

    光芒将他吞没的那一刻,四周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上下。

    他像悬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静谧之中。

    铜灯还在他手中,灯焰依旧亮着。

    那光在这片静谧中,格外醒目。

    像黑暗房间里的一点烛火。

    孔宣没有急着动。

    他闭目,感知周围的一切。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气,没有道韵,没有混沌之气。

    甚至连虚空那种空无一物的感觉都没有。

    这里是真正的"无"。

    什么也没有。

    孔宣睁开眼,目光落在铜灯上。

    灯焰微微跳动,光晕在他身周铺开三尺。

    三尺之外,便是彻底的黑暗。

    他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实感。

    可他觉得自己在动,因为铜灯的光在移动。

    那光所过之处,黑暗微微退让。

    像是灯在黑暗中开出一条路。

    孔宣提着灯,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

    这里没有方向。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等着他。

    像是有人在黑暗深处,也提着一盏灯。

    走了一会儿,前方的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远极淡,如一颗遥远的星。

    可孔宣看得真切。

    他加快脚步,可那光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他走,它也在走。

    他停,它也停。

    如影随形,却又不似身后那些影子。

    孔宣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他站在原地,提着灯,望着那点远光。

    片刻后,那光忽然动了。

    它开始向他靠近。

    起初很慢,如月光移过窗台。

    越来越快,如飞鸟掠过长空。

    转瞬便到眼前。

    孔宣看清了。

    那是一盏灯,与他的铜灯一模一样。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铜锈,同样的绿。

    唯一的区别,是那盏灯中没有火焰。

    灯罩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缕极淡的余温。

    像是灯刚刚熄灭不久。

    孔宣伸出手。

    那盏灯轻轻落在他掌心。

    沉甸甸的,如一块温凉的玉。

    识海中,光团微微一震。

    像认出了什么。

    孔宣将两盏灯并排放着。

    一盏亮着,一盏暗着。

    亮的那盏,火焰跳动如常。

    暗的那盏,灯罩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光。

    那光极淡,如将灭未灭的星。

    可它在亮。

    孔宣看着那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熟悉。

    像看到了一个久违的故人。

    那微光闪烁了几下,开始缓缓变亮。

    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最后,它燃了起来。

    两盏灯,一左一右。

    火焰同样高,同样亮。

    光芒交叠在一起,将身周的黑暗推得更远。

    方圆数丈,都被照亮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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