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筷子一停，他把那块大骨头搁在碗沿，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嚓。”
火苗窜起，沈砚点燃一根大前门，甩灭火柴，将烟盒推到李大勇手边。
“厂里怎么说的？”
李大勇没接烟，他端起粗瓷大碗，把剩下的半碗汾酒一股脑全灌进喉咙。
一口酒呛进气管，他咳得弓起腰，脸上的肉瘤子跟着一抽一抽的。
“我拿着调查报告，直接怼到了杨厂长面前！”李大勇捏紧了空碗。“扳手的位置，鞋底的痕迹，还有后仓库丢的那三个黄铜轴承，我一条条给他掰扯得明明白白！”
“我告诉他，这孙子是偷公家财产，畏罪自杀！”
“结果呢？”李大勇苦笑一声，胡乱抓了两把头发。“杨厂长连那份报告都没翻开。”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茶叶，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大勇冷哼一声，学着杨厂长那打官腔的语调。
“大勇啊，生产安全无小事，死人了是瞒不住，但怎么上报，关系到全厂一万多号人的荣誉和福利，关系到年底先进集体的评选。”
沈砚吐了口烟，没说话。
厂领导考虑的，永远是头顶的乌纱帽和全厂的大局。
一车间出了个偷盗公家财产的内鬼，还畏罪自杀，这丑闻要是捅到部里，红星轧钢厂今年的先进集体绝对泡汤，弄不好任务指标都得下调。
上上下下多少人的奖金和前途，全得跟着贾东旭陪葬。
“杨厂长问我。”李大勇的声音发着抖，“一个工伤，一个偷盗物资畏罪自杀，让我自己选。”
沈砚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他还拿保卫科压你了？”
李大勇眼眶一下就红了。
“沈师傅，您说的真准。”他松开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杨厂长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直接点我，如果贾东旭真能把几十斤的黄铜轴承，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运出厂，那我这个保卫科长，还有那天晚上值班巡逻的兄弟们，是不是都有严重的失职之罪？”
沈砚磕了磕烟灰，这等于直接拿捏了李大勇的软肋。
大勇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在战场上能为战友挡子弹，退伍到了厂里，保卫科那帮干事就是他的新兄弟。
“失职罪啊！”李大勇眼眶彻底红了，满脸憋屈。“这罪名要是落实了，整个保卫科都得背处分！那天晚上负责一车间巡逻的两个干事，甚至有可能被开除公职！”
“他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全指望那点工资过活，我能怎么办？”
李大勇胡乱搓了把脸，粗糙的掌心蹭过那道狰狞的刀疤，这个战场上退下来的硬汉，肩膀一下子垮了。
“我李大勇死都不怕，更不怕处罚！但我不能不管手底下那帮兄弟！”
“他们跟着我大半夜在厂区里挨冻，我不能砸了他们的饭碗！”
他放下手，扯起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
“我妥协了，我当着厂领导的面，把那份调查报告撕了。”
“沈师傅，我特么觉得心里憋屈啊！那是个贼！是个蛀虫！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工伤了？”
李大勇越说越激动，伸手就去抓酒瓶。
沈砚连忙压住他的手腕。
“大勇。”沈砚把快燃尽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水至清则无鱼。”
他盯着李大勇，“你保住了兄弟们的饭碗，保住了几个家庭的生计，这不叫妥协，这叫担当。”
李大勇愣住了，喘着粗气，呆在原地看着沈砚。
沈砚提起酒瓶，往李大勇的碗里倒了半碗酒。
“再说了，真以为厂领导是做慈善的？”沈砚语气平静，“贾东旭偷了公家东西，虽然为了保全厂的荣誉，上面捏着鼻子认了工伤，但厂里绝对不会让贾家这种烂人占尽便宜。”
“既然定性了，处罚结果应该也出来了吧？”
李大勇想起处罚结果，胸口那股邪火总算散了些。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狠狠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厂里最终敲定，对外通报贾东旭操作失误，算工伤，按规矩，让秦淮茹顶岗，接替贾东旭进厂当学徒工。”
李大勇满脸嘲弄地一笑，“但是，抚恤金，一分没有！”
沈砚挑了挑眉。
李大勇嚼着嘴里的酸菜，啐了一口：“厂领导的意思，工伤算工伤，但违规操作造成了重大损失，那三个轴承和报废的钢锭，全从抚恤金里扣！到最后就是一毛钱都不给贾家！”
沈砚嗤笑一声。
秦淮茹进厂当学徒，一个月二十七块五，但贾家少了个壮劳力，还没拿到那笔抚恤金。
贾东旭拿命换钱的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
“那易中海呢？”沈砚问。
贾东旭能大半夜去后仓库，全靠易中海违规给他排夜班和他给的钥匙，这老狐狸这次绝对脱不了干系。
李大勇满脸痛快。
“那老东西，这次栽了大跟头！厂里查明，他身为七级工，私自违规替徒弟安排夜班，导致了这起严重的生产事故。”
“全厂通报批评！扣发半年工资！”
沈砚放下筷子，冷笑一声：“七级工扣半年工资，那就是快五百块钱，这笔钱够普通人家活好几年了，易中海这次算是面子里子全掉地上了。”
“那个车间主任呢？”沈砚又问。
“一车间出了这么大事，他这个主任负领导责任。”李大勇夹起一块大骨头啃着。“年底的先进肯定没了，另外罚了他三个月工资，留厂察看，这老小子现在恨不得把易中海生吞了。”
沈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既保住了厂里的名声，堵住了上面的嘴，又把该罚的人罚了个底掉。
唯独贾东旭，白死。
“痛快！”李大勇啃完骨头，把骨头往桌上一扔。“听您这么一唠，我心里这疙瘩算是解开了不少，只要不连累手底下的兄弟，这黑锅我背也就背了。”
李大勇端起酒碗。“沈师傅，这杯我敬您。”
沈砚端起茶缸，跟他的瓷碗碰了一下。
“地方上跟部队里还是不一样，以后遇事多想想，干活别那么直。”
两人喝完杯中酒。
李大勇抹了把嘴站起身：“沈师傅，受教了，这次也是给我提了个醒，我得回去好好敲打敲打手底下那帮人，省得以后再被人钻了空子。”
沈砚跟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将他送到了院门口。
送走李大勇，沈砚独自站在院子里，看了眼隔壁。
贾东旭白死了，那一家子没了壮劳力，秦淮茹成了寡妇，这次她能扒上谁？
找傻柱？
呵，现在的傻柱，可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冤大头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