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什么手?”
马峰一愣。
“当然是炒个菜呀。”
何雨拄不紧不慢道,“这儿都是炊事员,说到底是厨子。
想要人服气,得靠手艺说话。
您堂堂食堂主任,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呗?”
“我是主任,不是厨子!”
马峰气得直瞪眼。
“哦——不是厨子啊。”
何雨拄撇了撇嘴,“那您懂厨房怎么运转吗?”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吗?”
马峰指着何雨拄,手都有些抖。
“得嘞,都听见没?”
何雨拄掐灭烟头站起身,“厨房这儿我说了算。
现在全体回去干活!耽误这么多工夫,不知道工友们晌午要吃饭啊?”
何雨拄话里带刺,后厨众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进去,马峰被孤零零地晾在了门外。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只能独自在原地生闷气,好一会儿才咬着牙低声撂下一句:“行,你等着,迟早有你好受的。”
他匆匆掉头回了办公室,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连食堂的人员底细都没摸清呢!
翻出档案,何雨拄的资料其实简单:公私合营前半年进的轧钢厂,定级时考了个七级炊事员,是厂里当时最高的一级;到一九五六年又考了一次,升上六级炊事员。
他是全厂炊事员里级别最高的,兼任一食堂班长,再一看年纪——算下来竟才二十二岁。
马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太心急了。
想掌握一食堂,却没先摸清里头的门道。
这回轧钢厂人事变动不小,他费了不少周折才坐上食堂主任这位子,可级别其实不高,连副科都够不上。
职务是主任,行政级别却只挂在二十一档,算是三级办事员,每月领六十二块钱薪水。
何雨拄呢?级别顶了天,以前厂里的小灶估计都是他掌勺的吧?
正琢磨着,桌上电话响了。
马峰抓起听筒:“喂,食堂。”
“是马主任吗?我李怀德。”
那头的人报了名字。
马峰唰地站起来:“处长,我是马峰!”
“嗯。”
李怀德似乎听见了椅子挪动的声响,语气里透出两分满意,“今晚我打算招待后勤的同志,你让一食堂准备一桌。”
“明白!一食堂保证完成任务。”
马峰答得干脆。
“对了,这顿饭我私人掏钱,账务必算清楚,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怀德刚调来轧钢厂,正急着要把后勤这一摊抓稳。
他可不糊涂,初来乍到就占公家便宜不合适,自掏腰包请这顿饭,既体面又稳妥。
“是,我明白。”
马峰嘴上应着,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他虽然不懂食堂,却擅长应付领导。
领导说要结账,那报价就得有两套说法:一套是折后价,一套是原价。
先报折后价,察言观色;要是领导神色舒展,那就照这个数定。
万一领导皱眉呢?
立刻改口报原价,再把“算错账”
的过失揽到自己头上,诚恳认错——这套路他熟。
挂了电话,马峰精神一振。
后勤处可是食堂的直管上级,他不敢耽搁,快步往后厨去。
站在门口朝里望,里头忙而不乱,各司其职。
班长何雨拄却悠哉得很,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捧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喝着水。
马峰压住火气走过去:“何雨拄……”
“哟,这回知道我叫什么了?”
何雨拄笑了,身子却没动。
“你……今晚李处长要请后勤吃饭,你务必安排好!”
马峰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晚上?”
何雨拄眼皮都没抬,“我下班了。”
“你没听明白?”
马峰简直不敢相信,“这可是管咱们食堂的后勤处长!”
“听明白了啊。”
何雨拄点点头,“中午把晚上的菜留出来不就行了?”
“中午什么菜?”
马峰一愣——中午哪有招待?
“大锅菜呗。”
何雨拄瞅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个傻子。
“大锅菜?!”
马峰声调都变了,“你让领导吃大锅菜?!”
“嗯?”
何雨拄眉梢微挑:“领导还吃不得大锅菜了?”
“不是这意思……”
马峰自知失言,忙不迭地解释:“是李处长私人掏腰包请客,想单独置办一桌。”
“那就更不归我管了,这连加班都算不上!”
何雨拄一摆手,“加班费都没影儿的事!”
“再说了,我考的是六级炊事员,按厂里定级,大锅菜到顶了。”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单独开小灶?我没那手艺。”
“那以往这类事谁张罗的?”
马峰不信。
“以往?压根没有过!”
何雨拄一脸坦然,“咱们厂什么时候设过小灶?李处长要请客,让他上玉华台、国宾馆去呀!”
“那儿才有够格做席面的大师傅。”
马峰彻底没了主意。
何雨拄说得句句在理,可要是真让领导吃大锅菜,这不是胡闹么?
何雨拄确实在敷衍他。
这人有些不知深浅,也不想想轧钢厂是什么规格的单位。
除了他,厂里哪还有能掌勺的大厨?
也就是他知晓后来的风向——再过几年,那些国营饭店的师傅都得改做大锅菜,反倒是机关食堂稳当。
但他也不愿挪窝。
机关食堂哪有轧钢厂的油水足?光看规模就差着一截,私底下的活儿更是少得多。
再说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这身份金贵着呢,尤其是在厂子里——这儿才是工人的大本营。
何雨拄可舍不得这层身份。
马峰心里发苦。
这何雨拄才二十二岁,怎么如此难缠?
“何雨拄,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马峰先前的气势早已散了个干净。
今天顶头上司李处长宴请后勤干部,事情要是办砸了,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现在何雨拄摆明了不配合,难道还得低声下气求他不成?
“不信,你动一个试试。”
何雨拄站起身。
他虽只一米七出头,却比马峰高了近半个头,“来,我就站这儿,看你怎么办。”
“你……”
马峰哪真有能耐动他?
“对了,要动我之前最好先发个通知,就说一食堂班长何雨拄不肯给领导开小灶,让全厂工人都来批评我!”
何雨拄嗤笑一声,不再理他,背起手在后厨踱起步来。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就像巡视领地的虎。
从前赵主任管事时,没这么强的掌控欲,何雨拄自然乐意配合,加上书记、厂长都不是摆架子的人,他倒也肯出些力气。
就连大领导,也是赵主任引荐的。
如今何雨拄连杨厂长的账都不一定买,何况旁人?
马峰不知该如何是好,气得浑身直颤。
不管日后怎样,眼前这关总得先过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额角渗出冷汗来。
“何师傅!”
马峰到底还是服了软,“要什么条件您才愿意帮忙?”
何雨拄嘴角一扬,“旁人请我掌勺,行情是一桌五元。”
“五块?”
马峰怔了怔,这价钱可真不低。
但眼下别无他法,马峰把心一横:“行,这钱我付!”
“成。
多少宾客、摆几席、每桌按什么规格来?”
何雨拄没再为难他——说到底,自己至多给马峰添点不痛快,终究动不了他分毫。
那位李处长,也就是李怀德,将来必定是副厂长,更是要接李主任位置的人。
自己也不便得罪。
马峰一听,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什么也没问清楚。
终究是外行。
他急匆匆离开后厨,重新去给李怀德打电话。
这一来一去,反倒显出了他办事欠周。
傍晚,何雨拄提着四只饭盒回家。
今天没给阎埠贵留,文丽和何雨水都在屋里等他。
“哥,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
何雨水一见何雨拄进门,就迎上去接过饭盒,齐齐摆在茶几上,“是谁这么大排场?”
“新来的后勤处长自掏腰包请客,看得出是个讲面子的人。”
何雨拄脱下外套,文丽早已兑好温水递来,他洗了手,“吃吧,你俩饿坏了吧?”
三人围坐吃饭。
文丽夹着菜,轻声问:“你们厂又扩规模了?”
“对,”
何雨拄点头,“本就是分期招工扩建的计划。
这回扩完,厂里怕是得上万人了。”
“而且原先那批厂领导升迁、调走不少,看起来是在清除娄半城在轧钢厂的影响。”
“早先因为缺人手,他留下的人全都留着,还往上升了。
现在正是清理的时候,调走、分散,都是办法。”
文丽听了,低声问:“至于这样吗?”
“这不是咱们该过问的事。
上头自然有上头的考虑——轧钢厂是重点单位,头一批援建的重工业名单里,它也是排在前头的。”
何雨拄与大领导往来多了,见识也长了。
“还有,这些事听过就算了,别往外说。
娄家的股息分红还剩五年呢,他现在可还是股东。”
“知道了。”
文丽应道。
何雨水却只顾着埋头吃菜。
马峰对何雨拄恨得牙痒。
今天摆了两桌,他掏了十块钱给何雨拄。
好在李处长吃得极满意,甚至特意夸了……厨子。
没错,夸的是厨子。
马峰也算明白了:在后厨这地方,没手艺说什么都白搭。
除非能找到自己人,顶了何雨拄的位置。
晚上回到家,马峰就开始盘算。
何雨拄是六级炊事员,想找个跟他水平相当的厨师太难,但稍差一些的总能寻到吧?
真正的大厨肯定不会来——轧钢厂的定级制度就卡死了。
但何雨拄肯留在这儿,说明他本事也未必多高。
不得不说,马峰还是不懂厨艺之间的差距。
何况今天他并没上桌——李怀德根本就没请他。
李怀德请的都是后勤关键岗位的干部。
一个小小的食堂主任,他还不放在眼里。
这位李怀德背景不简单,一进轧钢厂就落在后勤处。
而管后勤的副厂长年纪已大,还有不到三年就要退。
他盯着的正是副厂长那位子。
所以眼下得先稳住后勤,把这里经营妥当,这才是李怀德的打算。
今晚这顿饭,他是按正常价付的钱。
刚来不久,他不可能给人留下话柄。
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等一切握在手里之后,能捞的才是大钱。
这人,精明得很。
自那以后,马峰虽心里憋屈,到底没敢再在一食堂闹腾——他还得倚仗何雨拄的手艺。
杨厂长那边照旧有招待,多半安排在中午,头一位请的便是娄半城。
虽说要慢慢削减娄半城在轧钢厂的分量,可眼下人家仍是股东,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这差事自然落在杨厂长肩上。
何况经营厂子的事,杨厂长自己也在摸索,何雨拄近来厨艺精进不少,几道菜做得宾主尽欢,口碑便传开了。
新调来的领导们渐渐都爱在一食堂设私宴,马峰却暗自叫苦:一桌席面就得五块钱,他哪里经得起这般开销?非得尽快找个能顶事的厨子不可。
四处托人情、找门路,总算联络上一位姓高的师傅,是位七级炊事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