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父亲的叹息

    陈默提供的临时住所,像一座精致的孤岛,暂时将外界的风暴与父母隔开。但物理的隔离,隔绝不了内心的波澜,更阻不断亲戚们通过各种方式传递来的焦灼、怨恨与变味的“关怀”。父亲王守业,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习惯于用勤恳劳作和少言寡语承担家庭责任的男人,在遭遇了投资被骗、亲戚反目、被迫离家的连串打击后,似乎被抽走了主心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

    他不再像刚出事时那样,会因为亲戚的无理取闹而愤怒争辩,也不再试图去分析、去理论。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站在那扇巨大的、能俯瞰小区园林景观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花白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又多了许多,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夹克,套在他日渐消瘦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母亲的焦虑是外放的,是哭诉,是抱怨,是反复念叨那失去的五万块钱和亲戚们的“没良心”。而父亲的痛苦,则是内敛的,是无声的,是化在一声又一声悠长、沉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里。

    起初,这叹息还不那么频繁。当亲戚们第一次上门围堵,父亲隔着门与他们争辩时,那叹息是被愤怒和激动压抑着的。当王海用强硬态度暂时逼退他们,父亲说的是“这亲戚是做到头了”,语气里更多是决绝和无奈。那时的他,虽然受挫,但似乎还有一股气撑着。

    然而,在搬进这所陌生的、虽然舒适却毫无归属感的房子后,在经历了二舅妈那通先是哭求、后是怨怼的电话,又陆陆续续从其他亲戚辗转传来的、那些关于王小斌“曾经能干”的荒谬议论,以及对他们家“撇清干系”、“高高挂起”的含沙射影之后,父亲那口气,似乎渐渐散了。

    他开始叹气。在母亲又一次红着眼眶,絮叨着“那五万块钱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时,父亲会放下手里的报纸(其实他根本没看),望着窗外,深深地、长长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是疲惫,是无力,是对妻子念叨的理解,但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混合着自责、失落与某种信念崩塌的痛苦。

    在王海外出回来,简单告诉他外面没什么新情况,让他安心时,父亲会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仿佛在说:安心?如何能安心?家不是家,亲不是亲,半生辛苦,老来却要像做贼一样躲在这里。

    吃饭时,面对钟点工准备的、比家里精致可口的饭菜,父亲常常是动几筷子就停下,望着碗碟发呆,然后,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叹息,或许是对过去简单家常饭菜的怀念,或许是对眼前这“嗟来之食”般处境的难堪。

    最让王海感到揪心的,是深夜。有时他半夜醒来,会听到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父亲刻意压低的、却依旧清晰的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偶尔,还会夹杂着母亲压抑的啜泣。两人都睡不着,都在黑暗里咀嚼着这份苦涩。

    王海尝试和父亲沟通。他劝父亲想开点,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他告诉父亲,那些亲戚的嘴脸不值得在意,早点看清是好事。他向父亲保证,一切都会过去,他们会搬回去,会开始新的生活。

    父亲总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表示他在听。但他很少回应,更少发表看法。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挥之不去的沉重,表明他并未真正释怀。直到有一次,王海实在忍不住,问道:“爸,您到底在愁什么?是愁那五万块钱,还是愁那些亲戚?”

    父亲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儿子很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悠长、更沉重的叹息。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钱……是心疼。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就那点傍身的钱,说没就没了。可是,小海啊,钱没了,是难受,但还不是最难受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更加低沉:“我最难受的,是觉得……觉得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年轻的时候,觉得兄弟姊妹是手足,亲戚是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难处,互相帮衬;有什么好事,也想着拉拔一把。你妈总说我老实,死心眼,对人太实诚。可我觉得,做人嘛,对家里人,对亲戚,不实诚,那还叫个人吗?”

    王海默默地听着,心里发酸。

    “小斌那孩子,小时候我看着长大的。机灵,嘴巴甜,但也……有点浮。我总想着,孩子还小,长大了,稳重了,就好了。他爸去得早,他妈(大姨)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他刚开始说要搞什么大生意,缺钱,找你妈拿钱,我虽然觉得不踏实,但看你妈乐意,亲戚面上也抹不开,就由着她了。后来他越搞越大,拉这么多人下水,我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可……可我这张嘴笨,说不过他们。你妈,还有你那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都被那高利息迷了眼,我说多了,反倒成了坏人,挡了大家的财路。”

    父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懊悔和自责:“要是我当时再坚决点,拼着跟你妈吵翻天,也把钱要回来,或者,拼着得罪所有人,也去告发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那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是不是就不会把棺材本都赔进去?”

    “爸,这不怪您。”王海握住父亲粗糙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人心里的贪念,不是您能拦住的。您劝了,他们不听,是他们的选择。王小斌要骗人,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您没有责任。”

    父亲摇了摇头,苦笑道:“有没有责任,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事情已经这样了。钱没了,可以再挣,虽然我这把年纪,也挣不了多少了。可是,这人心,这亲戚情分,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眼神更加黯淡:“那天,他们堵在咱家门口,指着鼻子骂,要砸门……那些话,那些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什么‘一伙的’,什么‘分钱了’,什么‘父债子偿’……几十年的亲戚啊,平时走动,逢年过节,一张桌上吃饭喝酒,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说不是人就不是人了呢?”

    “为了钱。”王海的声音很冷,“在足够的利益,或者说,损失面前,什么亲情,什么脸面,都不值一提。”

    “是啊,为了钱。”父亲重复着,语气苍凉,“可也不全是为了钱。是怕,是慌,是没了指望,就像掉进水里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也不管抓住的是稻草还是刀子,更不管会不会把旁边的人也拖下水。”

    他看向王海,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愧疚,也有深深的后怕:“小海,爸知道,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警醒,拦着我们,后来又……又找到这地方让我们躲着,我和你妈,怕是真要被他们逼出个好歹来。爸老了,没用了,遇上事,除了生气、发愁,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还连累了你。”

    “爸,您别这么说。我是您儿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海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这代人,把家庭责任、亲戚情分看得很重,如今信仰崩塌,对他的打击,远比损失金钱要大得多。

    父亲拍了拍王海的手,力道很轻,充满了无力感:“这地方是好,清静,安全。可这不是咱家啊。住在这里,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心里不踏实。爸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你那个朋友……咱们这么麻烦人家,合适吗?将来怎么还?”

    王海一时语塞。他无法告诉父亲,这不是“朋友”的善意帮助,而是与陈默之间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交易。他只能含糊道:“爸,您别想这么多。先安心住着,等风头过去再说。人情……以后总有机会还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父亲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那声熟悉的、沉重的叹息。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看出了儿子的为难,或许是自己也无力去深究。他只是又转过头,望向窗外,喃喃道:“也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大姨一家,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真是造孽……还有你那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以后……怕是再也走不动了。”

    “不走动就不走动。”王海语气坚定,“这样的亲戚,断了也好。”

    父亲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断了……也好。就是觉得,这人活一辈子,到头来,图个什么呢?五万块钱是小事,可这人心,这亲情,怎么就这么……这么薄呢?”

    那天之后,父亲的叹息似乎少了一些,但人却更加沉默了。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仿佛被这接连的打击和那一声声叹息,彻底压弯了。王海知道,父亲心里某个很重要的部分,已经随着那声叹息,碎掉了。那不是关于金钱的得失,而是关于他对亲情、对人情、甚至是对自己为人处世方式的整个信念体系的轰然倒塌。这种内伤,比外界的任何指责和骚扰,都更让王海感到无力和心痛。他能暂时为父母提供一个安身的住所,却无法修复父亲心中那片破碎的天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如山一般沉默而可靠的父亲,在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中,迅速苍老下去。而这一切,都源于王小斌那个漏洞百出的骗局,源于亲戚们被贪婪点燃的疯狂,也源于他自己与陈默、刘明远之间那场危险的博弈。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寒意,仿佛自己也正被拖入那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叹息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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