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昂贵的律师

    亲戚们荒诞的“怀旧”与自我安慰,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除了激起几圈带着腐臭的涟漪,并未能改变他们正在下沉的命运。冰冷的现实——巨额损失、债主临门、生活无着——很快用更尖锐的刺痛,将他们从自我编织的“小斌能干、时运不济”的幻梦中拽了出来。当卖惨哭求在王海那里碰了硬钉子,当美化过去也无法变出真金白银时,一种更实际、却也更令人绝望的焦虑,开始在他们中间蔓延:法律。

    最初提出“请律师”的二舅妈,在碰壁之后,并未放弃这个念头,反而在走投无路中,将这个想法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在亲戚圈中更积极地游说。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警察只抓人,追赃挽损太慢,指望不上。必须自己请律师,主动去告王小斌,让他赔钱!就算他现在坐牢,就算他名下没钱,也要通过法律判决,把这笔债钉死!万一他以后有钱了呢?万一能从他那个躲起来的妈(大姨)那里追索到什么呢?

    这个提议,在绝望的人群中引起了复杂的回响。一部分损失相对较轻、或者对拿回钱已基本不抱希望的人,态度消极。“请律师?说得轻巧!律师费你出啊?我们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就是,告赢了又怎么样?王小斌都进去了,他那个妈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告赢了也是一纸空文,拿不到钱,还白白搭进去律师费!”

    但另一些人,特别是那些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借贷投资的,如二舅、三姑、堂哥等,则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们吵吵嚷嚷,认为必须告,不仅要告,还要请最好的律师,打一场漂亮的官司,把损失尽可能追回来。至于律师费,他们的想法起初是朴素的、也是自私的:“大家凑啊!每家出一点,总能凑出来吧?赢了官司,从追回的钱里扣,或者让王小斌赔!”

    然而,现实的铁壁,首先就撞在了“律师费”这道坎上。

    在二舅妈和堂哥的牵头下,几个“主战派”的亲戚,开始偷偷地、分头去咨询律师。他们不敢找那些有名的大律所,怕被瞧不起,也怕收费太贵。他们找的是街边小律所,或者熟人介绍的、听起来“有关系”、“有门路”的“能人”。

    咨询的结果,却像一盆盆冰水,浇得他们透心凉。

    第一个咨询的,是堂哥通过一个工友认识的、据说“在法院有关系”的“法律工作者”。对方在听了堂哥结结巴巴、夹杂着大量个人情绪和无效信息的案情描述后,叼着烟,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非法集资啊,涉众型经济犯罪,这个嘛,比较复杂。公安立案侦查阶段,主要是刑事责任。你们想追民事赔偿,得等刑事案件有了一定结论,或者另案提起民事诉讼。周期长,变数大。”

    堂哥急了:“那……那能不能告?能告赢吗?”

    “告当然能告。赢不赢,看证据,看被告人有没有财产可供执行。”对方弹了弹烟灰,“你们手里有什么证据?投资合同、收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有吗?”

    “有有有!合同有,收据有,转账记录也有!微信聊天记录更多!”堂哥连忙说。

    “光有这些不够。要证明是王小斌个人诈骗,还是公司行为,这关系到责任主体。还有,你们这些亲戚之间,互相拉人头的,算不算共同犯罪或者有过错,也可能影响责任划分。”

    堂哥听得一头雾水,只关心最实际的:“那……请您打这个官司,要多少钱?”

    对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万?”堂哥心里一紧。

    “二十万。起步。”对方吐出烟圈,“这是基础代理费。如果涉及财产调查、执行,还有风险代理,就是按追回金额的比例提成,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等。而且,不保证结果。官司输了,或者执行不到钱,这二十万也不退。”

    堂哥的脸瞬间白了。二十万!还不保证能拿回钱!他现在连两千都拿不出来!

    第二个咨询的,是三姑的女儿托同学问的一个正规律师事务所的年轻律师。律师很正规,但报价同样不菲。简单咨询费就要五百一小时。如果要正式代理,鉴于涉及人数较多、金额较大、案情复杂,初步评估代理费在十五万到二十五万之间,同样需要先支付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并且不承诺结果,风险代理比例另议。

    三姑听完女儿的转述,当场就哭了。“十五万!把我卖了也不值十五万啊!”

    二舅妈自己,也偷偷找了个小律所。对方报价相对“亲民”,开口要八万,说能“想办法推动案件,尽量多追回损失”。但二舅妈多了个心眼,偷偷托人打听,结果听说这个律师口碑很差,经常收钱不办事,或者乱打包票,最后不了了之。吓得她再也不敢联系。

    一轮咨询下来,高昂的、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律师费用,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将这些刚刚燃起一丝“法律维权”希望的亲戚们,重新压入了绝望的深渊。他们这才痛苦地意识到,法律,这个他们平时觉得遥远、此刻又视为救命稻草的东西,对穷人而言,门槛是如此之高。他们连请一个靠谱律师的“起步价”都付不起。

    绝望催生出更激烈的争吵和互相指责。在又一次的非正式“碰头会”(不敢再大张旗鼓,只能在小范围内,如同地下接头)上,几个核心受害者聚在二舅家,气氛压抑而暴躁。

    “二十万!他怎么不去抢?”堂哥红着眼睛,捶着桌子,“把我们这些人卖了,也凑不出二十万!”

    “我打听的那个也要十五万,还说只是起步!”三姑抹着眼泪,“这官司还怎么打?没法打了!”

    “都怪你们!”一个损失了八万块的远房表叔突然指着二舅妈和堂哥吼道,“当初要不是你们上蹿下跳,说什么稳赚不赔,拉我们入伙,我们能栽进去吗?现在出了事,你们说要告,告个屁!律师费谁出?你们出啊!”

    “放你娘的屁!”堂哥猛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当初是谁听说利息高,屁颠屁颠把钱送来的?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现在赔了钱,倒怪起我来了?你自己没长脑子?”

    “你骂谁呢?要不是你吹得天花乱坠,我能信?”表叔也不甘示弱。

    “行了!都少说两句!”二舅拍着桌子,他比之前更显苍老憔悴,眼窝深陷,“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能吵出钱来吗?当务之急,是怎么弄到律师费!”

    “怎么弄?去偷?去抢?”三姑哭着说,“我们家现在就靠我那点退休金过日子,老头子(指三姑父)气得住院,医药费都欠着呢!我哪还有钱?”

    “要不……咱们再凑凑?”二舅妈试探着说,但声音越来越低,“每家……每家再出一点?为了把官司打赢,拿回钱,现在勒紧裤腰带……”

    “出一点?出多少?”表叔冷笑,“我家就那八万棺材本,全进去了!现在吃饭都成问题,你让我去哪儿弄钱?你出多少?你家不是投了十五万吗?你家先拿十万出来!”

    “我家哪还有十万?”二舅妈尖叫起来,“我那钱还有五万是借的!债主天天堵门!我要是有钱,还用在这里跟你们磨嘴皮子?”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好了!”二舅再次打断争吵,他喘着粗气,眼神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脸,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嘶哑的声音说:“实在不行……咱们去找王守业家。”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找他们家?”堂哥皱眉,“上次还没闹够?王海那态度,你又不是没看见!六亲不认!”

    “这次不一样。”二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某种算计的光芒,“咱们不是去闹,是去……去商量。他们家的五万,不也没了吗?他们就不想拿回来?王海认识人多,有本事,说不定……能认识便宜点的律师,或者,有什么门路,能少花点钱?”

    “他能有什么门路?他自己工作都丢了!”堂哥不以为然。

    “他丢了工作,可他之前是在大公司当高管的!人脉总有点吧?”二舅妈眼睛一亮,仿佛又看到了希望,“再说了,就算他没门路,他们家住的那地方……你们没发现吗?自从那天咱们去闹过之后,他们家就没人了!我后来去过两次,都锁着门,打电话也不接。他们肯定躲出去了!能一下子找到地方躲起来,还能是普通地方?说不定,王海真认识什么厉害人物,能帮上忙!”

    这个猜测,让在场的人心思又活络起来。是啊,王海家突然就消失了,肯定有去处。能这么快安排好,说不定真有点背景?

    “就算他认识人,他肯帮我们吗?”表叔表示怀疑,“上次咱们那么对他家……”

    “上次是上次!”二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他王海再有本事,还能真看着咱们这些叔伯姑姑去死?他现在是没投钱,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他爸妈不也投了五万?他就真不心疼?咱们去找他,好好说,不闹,就讲道理。告诉他,咱们请律师,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包括他爸妈的利益。让他帮忙找找门路,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律师,或者,能不能先帮着垫一点……等追回钱来,第一个还他!”

    这个提议,充满了自我安慰和一厢情愿。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似乎成了唯一可能有点希望的路。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王海上次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这条路的希望极其渺茫,但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去抓。

    “那……谁去说?”三姑怯怯地问。

    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二舅和二舅妈身上。上次是他们牵头上门闹的,也是二舅妈打电话哭求的,算是和王海家“打交道”最多的。

    二舅和二舅妈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当然不愿意再去碰钉子,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内心深处,他们也未尝没有一丝侥幸:万一王海心软了呢?万一他看在亲戚一场,看他爸妈也损失了钱的份上,伸手拉一把呢?

    “我去试试吧。”二舅最终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赴刑场般的决心,“不过,电话估计是打不通了。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人。还有,这事先别声张,咱们几个知道就行。万一……万一不成,也不至于太丢人。”

    一场新的、目标指向王海家的、以“求助”为名、实为新一轮道德绑架和索取的计划,在绝望和侥幸心理的交织下,再次悄然成形。只是这一次,他们索要的不再是直接的赔偿,而是“门路”和“垫资”,是王海可能拥有的、他们想象中的人脉和资源。而他们并不知道,王海此刻的“人脉”和“资源”,其背后所代表的,是怎样危险和复杂的旋涡。他们更不知道,自己这孤注一掷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举动,将会把他们,以及他们想要“求助”的对象,推向怎样更尴尬和决绝的境地。而“昂贵的律师”这五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不仅阻断了他们通过法律途径自救的幻想,也预示着,这场由金钱引发的亲情崩塌,即将进入一个更加丑陋、也更加彻底的新阶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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