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重归安静,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奥菲利娅静静地注视着克莱因。
他正低着头,将那包处理得极为细致的药粉妥善收进罐子里。
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他独有的从容——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慌乱起来。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皱的领口上。
大概是刚才弯腰整理药材的时候翻出来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起手,替他将翻折的衣领理平。指尖顺着领口的缝线轻轻捋过,动作仔细得近乎小心翼翼。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某种草木清香的魔药气味。不浓,但很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这原本是个极其寻常的妻子该做的动作,但由这位帝国曾经的荣誉骑士做出来,却带着几分生疏的认真——像一个刚学会握笔的人,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着自己不太熟悉的字。
“那个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她冷不丁出声,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声音平静,但刚才整理衣领时残留在指尖的那点温度,还没来得及散去。
克莱因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塞壬?”
奥菲利娅点了点头,右手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摸了摸戴着特制手套的左手。
即便隔着厚实的皮革,那种属于深海的阴冷、粘稠的恐怖气息,早已被她强悍的斗气死死压制在骨缝之间。但记忆里那种仿佛要将灵魂拖入深渊的触感,依旧鲜明得让人不寒而栗。
“准备得差不多了。”
克莱因看出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顺势牵过了她的左手。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道,也没有因为那是一只被污染的手而有半分迟疑。仿佛在他眼里,这只手和世上任何一只普通的手没有区别——都是她的,那就够了。
温热的指腹安抚性地在她指尖轻轻捏了捏。
奥菲利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股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透过皮革,一点点渗进她发冷的掌心。
克莱因拉着她在桌旁坐下,转身倒了两杯温水,一切都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事。
“不过,计划有变。”
克莱因将其中一个水杯推到她手边,语气轻松。
“我改主意了。直接研究塞壬本体,风险不可控。”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玩意儿恐怕和深海里的邪神直接相关,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庄园里弄出一场海啸。”
奥菲利娅捧着水杯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先研究那个盒子。”
克莱因修长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叩一扇看不见的门。
“贤者用来封印它的那个立方体。你想想看,能把那种级别的怪物锁死在里面,这盒子本身的构造,研究价值就已经不可估量了。”
他微微倾身,眼底闪烁着属于学者的、纯粹的求知欲——
“只要搞清楚封印的底层逻辑,就算将来真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能原样把它关回去。先学会锁门,再考虑开门。这才是正经路数。”
奥菲利娅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克莱因不是那种为了所谓的好奇心和野心,就不顾一切去作死的疯子。
他骨子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强大,而是分寸。
——虽然偶尔也有“调皮”的时候。
“有把握吗?”
“炼金术的本质,无非就是拆解和重组。”克莱因温和地笑了笑,“给我点时间,总能看出些门道。”
奥菲利娅没接话。
她低垂着眼眸,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纹。夕阳的余晖映在水面上,像一枚碎掉的金币。
过了好半晌,她忽然将水杯放下,站起身。
椅子在地毯上无声地退后了半寸。
那双灿金色的眼眸直直地对上克莱因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比怒火更难以撼动的、属于骑士的意志。
“研究封印,也要带上我。”
克莱因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只是初步的外壳解析,没有危险——
“深海的东西,从来没有'万无一失'这种说法。”
她毫不客气地抢先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试衣服而脸红的妻子,不再是那个刚才还在小心翼翼替他整理衣领的女人。
她是那个在西海岸面对海妖时,提剑杀入潮水的骑士。
“我们约定过,两人同时在场才能进行这项研究。”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自家丈夫,精致的面容上透着不容拒绝的英气,“研究外壳,也算研究。”
她顿了顿。
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像一柄出鞘的剑终于往回收了半寸——却依旧架在那里,光芒凛冽。
“别想甩开我单独行动,克莱因。这是我们约好的。”
看着她这般强势的模样,克莱因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那笑意里没有一丝被冒犯或被压制的不快,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一点点不太藏得住的宠溺。
他十分配合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当然,听你的。”
奥菲利娅低头端详着那双举起的手。
五指修长白皙,因为常年捏着试管和刻刀,指腹和虎口处有着薄薄的茧子。茧子的位置和握剑的骑士截然不同——不在掌心和食指根部,而是集中在拇指侧面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
这是一双属于施法者和学者的手。
——不该去触碰那些肮脏的深海污秽。
她端详了两秒,眼底那抹柔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惯常的冷静重新覆盖。她微微颔首,算是对他态度的认可,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这算过关了。
克莱因放下手臂,顺势往上拉伸了一下,肩背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响。久坐的人常有的毛病。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理了理领口——刚被奥菲利娅整理好的衣领,又被他自己的动作弄歪了。
他迈步走向了楼梯。
“我去实验室待会儿。”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语调懒洋洋的,“开饭了记得喊我。”
“刚答应了不碰封印,你现在去干嘛?”
奥菲利娅出声叫住他。问得很直白,连坐姿都没变,只是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那语气不算严厉,但隐约带着一种“我可盯着你呢”的意味。
克莱因停在门边,回头看她,表情坦荡得不能再坦荡。
“熬药。做点抑制剂。”
听到这三个字,奥菲利娅下意识地用右手摩挲了一下左手的手套。
“凯伦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克莱因靠着门框,语气沉稳了几分,“莱拉送来的月见花和静魂草成色不错,正好能用上。深海意志的污染逻辑我还没拆解明白,想给他除根,暂时做不到——”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脑子里飞速翻阅着某本看不见的笔记。
“但调配点东西压一压他的幻听,让他少发两次疯,我还是有些把握的。至少能让莱拉轻松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视线越过前厅里浮游的金色灰尘,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奥菲利娅的左手上。
那只始终戴着手套的手。
“顺便——”
他放缓了语调,声音温润得像一阵拂过耳畔的春风,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温柔。
“也可以试试给你研究些配方。你手上的残余气息虽然被你自己的斗气压着,但时间长了,终究是个隐患。”
“现在能缓解一二,也是好事。”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正从窗框的边缘缓缓滑落,整个房间即将被温柔的暮色吞没。
奥菲利娅看着靠在门框上的男人。
他就那么随意地倚在那里,姿态松弛,神情平和,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晚饭想吃炖肉”一样自然。
但她听得出来。
那句“顺便”,不是顺便。
那是他早就想好的,甚至可能比研究凯伦的抑制剂还要早。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最后面,用一个“顺便”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好让她不要觉得负担太重。
——他总是这样。
她站起身,朝他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前厅里响起,不快不慢,沉稳而笃定——是骑士的步伐。
“要我打下手吗?”她问。
克莱因站直了身体,侧过头看着走到面前的她。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铜色光晕。
他笑了。
“当然,我的骑士小姐。”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很乐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三楼实验室的旋转楼梯。脚步声一轻一重,交替着回荡在空旷的回廊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