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周围的声音停了。烧纸的、抹眼泪的、低着头的,全抬起头,看着谢熠。
“她说什么?”
“说死人活该?”
“在自己员工灵堂上说这种话?”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苍蝇在耳朵边上嗡嗡。谢熠动不了,只能听着。
“头七还没到呢。”
“化妆师那种性子,死了能饶了她?”
“等着吧,头七那天,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谢熠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感觉这具身体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
她怕了,但她嘴上不饶人。
“我说错了吗?金总对她那么好!”
“闭嘴。”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她刻薄的发言,所有人也都不说话了。烧纸的老太太没抬头,还在往火盆里丢纸钱。
“人在做,天在看。刘经理,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把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盆,火苗窜上来,照得她满脸通红。她抬起头,看着谢熠。
“她头七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谢熠能感觉到刘经理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又跪下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没有一个伸手扶她。
谢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他还在这具身体里。
突然就有点颓废了,难道他真的被化妆师给吃掉了,现在只能寄生在刘经理身体里吗?
他才不要当女人啊!!
谢熠正颓着,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穿着杏黄色的道袍,宽袖子,那张脸一看就是傅听澜。
谢熠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想喊,嘴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听澜从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傅听澜走到供桌前,把幡旗往地上一插,旗面晃了一下,稳住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哪请来的师傅?”
“看着挺年轻的。”
“别乱说,能请来这种人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听说金总专门从外地请的,花了不少钱。”
“也是,化妆师这事闹得这么大,不请个师傅镇着,谁敢来?”
老太太咳了一声,几个人不说话了。
傅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叠了几下,叠成一个小纸人,放在供桌上。再从瓷瓶里蘸了点朱砂,点在纸人眉心。
“你们说,化妆师穿那身红衣服上吊,是不是真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到的。红裙子,红鞋,连口红都是红的。”
“哎呀,你别说那么详细……”
“怕什么?人都死了。不过话说回来,穿红衣服死的人,怨气最重。她这是不想投胎了。”
“可不是嘛。上吊本来就够凶的,还穿红,这是要变厉鬼啊。”
“头七还没到呢,等她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害她的人。”
几个人齐刷刷看了刘经理一眼。
谢熠被看得后背发凉,这具身体的手又开始抖了。
“你们说,她头七那天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找仇人报仇呗。”
“那咱们要不要躲一躲?”
“躲哪去?她认识你,你躲到天边她也能找到你,除非有师傅镇着。”
几个人又看了傅听澜一眼,傅听澜没理他们,纸人已经点好了,放在供桌上,正对着遗照。
“这个师傅到底行不行啊?看着这么年轻的。”
谢熠跪在那里,听着那些人说话,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原来化妆师是穿红衣服上吊的,后面变成厉鬼,头七就会回来报仇。
这些话他小时候在村里都听过。
那时候觉得是吓小孩的,现在竟然全成真的了。
这时,他的嘴自己张开了。
“你们懂什么,她自己想死,关别人什么事?”
刘经理的声音刻薄,还带着讥讽的笑意,“金总对她够好了,死得那么晦气还给她请师傅超度。换别人,谁管她死活?”
谢熠想闭嘴,嘴不听话。
它自己张着,自己说话,根本关不上,且一句说得比一句难听刺耳。
“穿红衣服自杀怎么了?她自己想不开,还能怪到别人头上?”
旁边一个人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刘经理,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她头七还没过呢。”
“我怕她?”刘经理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我怕什么?”
没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烧纸,低头,不看她。
但谢熠能感觉到,那些低着头的人,眼睛在往这边瞟,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定了死期的人。
傅听澜站在供桌旁边,始终没回头。
他从瓷瓶里蘸了点朱砂,在供桌上画了一道符,手指很稳,一笔到底。
谢熠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虽然他动不了,说不了话,还是个女人,但傅听澜应该能察觉到。
半晌,傅听澜画完最后一道符,放下笔,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灵堂里的人,最后停在谢熠身上。
谢熠心跳加快了。
他感觉傅听澜在看自己,透过刘经理身体看到里面的他。
太好了太好了!傅听澜认出他了!
傅听澜抬脚走过来,道袍的袖子垂在身侧,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随后,他在谢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旁边有人小声说,“师傅这是要干嘛?”
接着,傅听澜蹲下来了,跟谢熠平视,突然伸手,用食指在谢熠额头上点了一下。谢熠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像贴了一张膏药。
“别动。”傅听澜说。
谢熠听话没动,刘经理也像是被吓到了,这具身体也很听话不动弹半分。
紧接着,傅听澜的手指从他额头往下滑,滑到眉心,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你刚才说的话,”他说,“你自己信吗?”
谢熠的嘴自己张开了。
刘经理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还是那么刻薄,“师傅,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傅听澜没理她,看着刘经理身体里面的谢熠。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
谢熠心里一酸,鼻子发酸,他想说我在,我在这儿,可嘴就是张不开。
“别说话,”傅听澜说,“听我说。”
他站起来,从供桌上拿起那个纸人,放在谢熠面前的地上。
“她头七回来的时候,这个纸人会替她指路。她跟着纸人走,走到哪就是哪。如果纸人走到你面前……”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傅听澜紧盯着谢熠,“你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睁眼。”
谢熠想点头,脖子动不了。
傅听澜好像知道,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知道你听到了。”
旋即,他转身走回供桌旁边。谢熠跪在那里,额头上还留着傅听澜指尖的温度,心里扑通扑通狂跳。
一股熟悉的安全感席卷全身。
傅听澜在,他不怕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