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河弯处的雾比北岸浓。水汽从河面漫上来,把滩涂上的碎草和乱石都裹成灰蒙蒙一片。林川伏在河弯北侧一道半塌的土埂后面,身前三百弓手已把弦全部松开,怕露水泡软弓胎。公子吕的车队隐在更北的柳树林里,车上盖着河滩上扯来的水草,远远望去像几堆被水冲下来的烂柴。华父督的宋军已往西退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后队拖在河滩上,前队已没入西边土丘后面。从对岸看过去,那便是残兵败退。
楚军开始渡河了。
先过来的是几股游骑,马踏浅水,水花扬得不高。骑手在河滩上来回跑了几趟,又朝西边追出半里,确认宋军是真的在退。接着对岸传下号令,楚军步卒一列一列下河,戈矛露在晨雾上头,像一片会走的芦苇。河弯处水缓,是汝水西岸最好抢滩的口子。熊通果然选在了这里。
“等他们上岸。”林川低声说。
第一波楚军步卒上了岸。他们没有急着追,而是沿河滩排成阵,朝两边放出小股斥候。林川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寻常追兵。寻常追兵一上岸就会往西撵,这些人却先稳住滩头,再往前推。果然,熊通的大队随后渡河,王驾镶铜的车轮碾过河底卵石,发出一种闷而沉的滚响。玄色熊纹大旗下,熊通没有骑马,站在车上,左右亲兵扛着长戈,头盔上的红缨在雾里若隐若现。
先过河的楚军朝西推进,去咬华父督后队。华父督也配合,又丢下十几辆牛车和几捆旗帜,把败退的样子做得更足。林川伏在土埂后头,嘴唇咬得发白。他们放过去的楚军越多,后面包饺子的难度就越大。可若不等楚军前锋拉开距离,公子吕的车队一暴露,河滩上这口子就合不上了。
“传令给子都。”林川朝身后一个老卒做了个手势。那老卒缩下坡,朝北边跑去。没过多久,河弯东侧极远的地方升起一道细烟,像是炊烟,又像是谁在烧荒。那是子都骑兵就位的信号。他们已在楚军侧后,只等车营先动。
公子吕的车队动了。柳树林里忽然滚出一排战车,车轮上裹的水草飞起来,像平地起了一阵黑风。车营从北侧斜冲下来,戈手在车舆上俯身挥戈,朝着楚军滩头阵地的侧翼撞进去。马匹一冲进浅滩,水花溅到人高。楚军滩头阵被冲得往里凹进去一块,戈手和步卒乱成一堆。
“弩机!”林川喊。
原伯的弩机手从土埂后抬起连弩,朝滩头中央泼下箭雨。他们先射马,再射人。楚军滩头阵地上倒下的马匹和士卒叠在一起,把后面的渡口堵住。对岸又有楚军下水,箭矢也从东岸飞过来,和西岸的箭雨在半空交错,落在泥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林川带着三百弓手和五百戈手从土埂后翻了出去。戈手弯腰冲锋,铜戈贴地扫向楚军步卒的腿。弓手紧跟其后,专射滩头阵前那些还在组织抵抗的老兵。楚军滩头大乱,不少人开始往回跑,踩得水花四溅。可对岸的楚军仍在源源不断赶来,汝水河心像一锅被煮滚的黑汤,越搅越沸。
就在这时,北边响起了马蹄声。子都的骑兵从楚军后队斜插过来,近千骑踏着河滩上的碎石,发出闷雷般的声音。马上的郑骑手多半不用长戈,只使短矛和铜剑,贴近了就捅,捅完便走。楚军渡河后队被骑兵拦腰切断,粮车翻进河里,牛马受惊四散。帅旗开始往河心退。熊通的王驾在几排亲兵的护卫下转向,想要撤回对岸。
“堵住他!”公子吕在战车上高喊。他的车队已冲到河滩边缘,戈手纷纷下车,结阵封住熊通后撤的路线。
林川看见熊通的帅旗又往西边转了一下。帅旗下那乘镶铜战车没有继续渡河,反而在亲兵簇拥下重新回到滩头。楚军见王驾不退,士气又稳了回来。更多的楚军从对岸冲下河,朝西岸滩头反冲。他们呐喊着,像要把整个汝水掀翻。正西边,华父督的宋军竟也掉头杀了回来,从侧面撞向楚军前锋。两片人马在滩头搅成一团,戈刃碰戈刃,马头撞马头。
林川脸上溅满泥水,子服在旁边举着盾,胳膊抖得厉害。林川把短弩交给子服,自己拔出铜剑,和戈手们冲进阵中。他一边挥剑,一边在心里默念:熊通不会退,他要在这里把郑国主力全吞了。可他也犯了和叔段一样的错,他太相信自己的人多。
“原伯!”林川扯着嗓子喊。
原伯的弩机手换上了带火的箭头。一波火箭射向楚军后队,几辆粮车和两艘渡筏被点着,黑烟从河面升起,接着又射向楚军滩头阵后的草丛。晨雾未散,火箭落进半湿的草里,带起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楚军战马被火惊了,不少人骑不住,翻身落马。熊通的帅旗终于向后倒退了。楚军像一堵正被水冲塌的墙,从滩头开始,一段一段地朝河心溃去。
“不要过河。”林川吼了一声。他晓得河对岸还有楚军大营,追过河只会被包。他跳上河滩边一辆歪倒的空车,朝四下喊:“宋军听令,收阵。郑军听令,收阵。让熊通过河!”
太阳从河面升起来,把漫天的烟都染成了金红色。楚军残兵退过汝水,东岸上黑压压地留了一地人和马。熊通的车驾退回对岸,帅旗没倒,可旗下的人已不剩多少。河滩上,郑宋两军的伤兵瘫坐在地上,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往河里捞箭袋。
子都骑马回来,左腿裤脚被血浸透,脸上却带着一种极疲惫的狂气。他翻身下马,走到林川面前,说:“君上,熊通过河了。”林川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他不会再来西岸。可他回东岸也不等于退了。他还要打宋都。”
话音刚落,一骑从南边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气都喘不匀,举着帛书滚下马:“君上,晋国出兵了!晋侯亲率战车六百乘,过了温地,正朝宋都而来。周天子诏告诸侯,说楚子兴兵犯宋,王室与诸侯共讨之。虢国世子、鲁国公子羽父都已发兵。”
林川接过帛书,在晨风里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盖着天子之印。河滩上的士兵们听到消息,纷纷抬起头来。子都拄着柘木弓,想笑,脸上的伤口又扯开了。公子吕从战车上跳下来,甲胄上还滴着水,走到林川身边,低声说:“熊通还没走,晋军就到了。这下他的日子到头了。”
林川收起帛书,望着对岸熊通大营里正在重新竖起的帅旗,说:“他若见晋军南下,最迟今晚就会从宋都退兵。宋国保住了。可熊通这趟回去,必会迁怒江汉。他日再北上,来的就不是今天这点人了。回新郑之后,得把汝水这条线重新整治一遍。”
他从车上跳下来,朝河滩上的将士们看了一眼。太阳升得更高了,汝水西岸的硝烟渐渐散了去。郑宋两军开始清点伤亡,收拢马匹和粮车。几个弩机手从河里捞起一面烧了一半的楚军旗,插在河滩上,风吹着那半面残旗呼啦作响。
天边,南边官道上隐隐响起了战车声。晋军快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