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长空之下,万丈冰风被悬空神城的结界强行压成死水般的平滑。
倒悬天堑深处的深紫极光铺陈在青黑色的枯焦巨木大殿顶端,将那八口乌木镀金的巨大棺椁映照得森然诡谲。
大殿正门前方的白霜高台上。
麦卡伦坐在那张雕刻着双生龙纹的古旧高背椅里,翘着腿,黑色长礼服的下摆垂落至海眼翻滚的雾气边缘。鸟喙面具下的眼眸微微弯起,目光跨越数百丈虚空,定定地落在踏上石台的少年身上。
“来了。”
麦卡伦的声音穿透风雪落下,散漫中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路明非停下脚步。
少年单手按在墨剑微凉的剑柄上,身后的白玉樱花穗子在风中轻轻一荡。
他抬头看着高处的黑色身影,面色平淡:
“久等了?”
“不久。”
麦卡伦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巴黎歌剧院的包厢里向熟人致意,鸟喙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毕竟,我等的从来就不是你。”
路明非甚至没有眨眼。
少年单手插在大衣兜里,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那你打算背着遗憾死去了吗?”
麦卡伦动作微顿:
“何解?”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眼底赤金流光悄然掠过:
“马上我会让你等不到你想等的人。”
“....”
麦卡伦坐在高背椅里,似是被这般浑不吝的噎人话语弄得有些无言。
他缓缓直起脊背,双手交叠在膝头,声音里重新浮起属于神明的傲慢:
“你就不好奇我的身份,不好奇那座神国海眼底下的....”
话音甚至未曾吐出半个音节。
“嗤啦——”
虚空中只留下一抹被极致锋锐切开的漆黑墨线!
【言灵·时间零】与【九阶刹那】在同一微秒内悍然叠加,
少年原先立足的坚硬青金地砖崩开一道圆环气浪。
不过千分之一刹那。
路明非那张清秀冷冽的面容,已然毫无征兆地逼到了鸟喙面具的正前方三寸之处!
黑袍翻卷如怒海狂澜。
墨剑横空出鞘,九吨重的深黑重刃裹挟着纯黑与纯金交织的狂暴业火,
自下而上,拉出一道切碎万古黑夜的璀璨圆弧!
无名剑法,
【见月】!
麦卡伦的瞳孔里,
那抹墨色的剑尖急速放大。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他衣袖一振,周身涌出一层惨白而通透的风华罡气,
整个人骤然散成万道细密的清风,贴着那道墨痕的剑锋向侧面滑出丈许。
“轰!”
刺骨的神风自麦卡伦体内瞬息引爆。
【言灵·风华】!
他的身形在剑锋触及咽喉皮肉的万分之一秒内,
强行化作万千缕青白色的暴烈风刃,
空间剧烈折叠,身
形如撕裂的残影般贴着冰霜高台极速暴退数十丈!
“铮——!”
退避的瞬息间,
抬手便是一记反攻。
苍白礼服下那只右手并指如刃,五指弯曲成抓,指尖泛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极度阴冷,凝成一柄长约三尺的透明风枪虚影,
自虚无中笔直刺向路明非心脏!
路明非只提剑挡住。
却见麦卡伦又抬起右手,
极寒雷霆与高压罡风在掌心疯狂压缩,
硬生生凝聚出一杆形如巨树长枝的森白雷枪,反手便是一记封喉直刺!
枪剑相交。
两道身影在白霜高台与悬空海眼之间瞬间化作交错的电芒。
“当!”
路明非顺势侧身,墨剑回格,两柄兵刃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
金属与罡风交错的地方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流,将高台周围的碎雪与尘埃尽数掀飞。
“铮铮铮——!”
两人在半空中极速交错,一连对拆了数十招。
而后瞬息,
“铛!铛!铛!铛!”
金铁暴鸣之声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炸开,
麦卡伦的长枪兼具风的极速与雷的狂暴,每一击皆撕裂虚空,
而路明非单提墨剑,剑势大开大合,大巧不工,
纯凭一身跨过六成纯度的龙皇肉身蛮力,
将雷枪的攻势硬生生砸得连环溃散。
不过数合交锋,
麦卡伦手中的雷枪便被砸得遍布裂纹。
“滚开!”
麦卡伦借着一记横扫的反震之力,身躯再次化风遁走,狂暴的气流将两人强行拉开百丈距离。
风暴在悬空海眼上方剧烈倒卷。
麦卡伦悬停于百米高空,纯黑的礼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扯了扯微偏的领结,鸟喙面具下的眼眸彻底被阴森暴虐的极光吞没。
“能将凡胎炼至这般地步,确实超乎我的预料。”
神明低语,右臂高高举起:
“但这片天空,终究归我统御!”
“轰隆隆——!”
天堑深处的极夜铅云在此刻彻底被一股浩瀚的白昼神光撕裂。
在麦卡伦的身后,一尊遮蔽了半座悬空天城的苍白巨龙法相,瞬息拔地而起!
龙躯修长蜿蜒,双翼如垂天之云,完全由纯粹的高阶风暴与冻雷编织而成。每一次巨翼的扇动,皆在天地间掀起足以撕碎钢铁舰船的恐怖乱流。
紧接着,麦卡伦双手合十,眉心处一道幽邃至极的重叠古印瞬息洞开!
天地静默。
整座神殿的虚空开始如水波般疯狂荡漾、扭曲。
【娑婆世界】!
虚幻的极乐光影如天河倾泻,瞬息间将整座石台广场彻底吞没。
神殿内原本冷硬的残砖断瓦,
在众人眼底开始诡异地褪色、重构,浮现出无数重叠交错的光阴长河碎屑。
而后,
【权柄名称:言灵·娑婆世界。】
不争小百科难得上线。
【所属权能:天空与风之王专属终极精神领域之尼伯龙根。】
【权柄释义:借由风的流动与因果感知,将领域内的生灵拖入极深层次的集体梦魇。】
【此领域内部时间线交错无序,施术者能够随意撷取入局者神魂最深处的遗憾、心魔与执念,将其具象化为现世因果。沉沦其间者,意识将被岁月缝隙缓慢同化,直至神魂干涸,甘愿沦为神明的提线木偶。】
【注:黑王直系血脉受源初法则庇佑,对此领域具备天然豁免抗性。其余高阶混血种及次代种,若无至尊神念护持,心防极易溃散。】
【请陛下,谨守灵台。】
“知道了。”路明非在识海中随意地应了一声。
少年提着墨剑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个方向,赤金重瞳在这片纯白的光幕中燃起暗金流火,视线穿透层层光晕,落在光幕最深处那道苍白的龙影身上。
此时的长台边缘,光怪陆离的幻影正在疯狂蔓延。
麦卡伦悬浮于苍白巨龙的冠冕之上,身形在风雷交错间徐徐变幻。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提刀的众人,
“路明非,你确实很强。”
那道鸟喙面具下的视线越过路明非,落向石台广场上、被这片娑婆世界同时笼罩住的其他身影。
“可他们呢?”
苍白龙影漫不经心地扇动了一下龙翼。
光幕之中,一张巨大的乌木高背椅无声浮现,麦卡伦重新落座。
黑色礼服的衣摆垂落在纯白的光幕中,如同滴入清水的一小团墨。
“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
他抬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轻轻一叩,光幕流转。
那张乌木高背椅侧面的虚空中,缓缓凝聚出一道修长挺拔的金发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修剪合体的黑色西装,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下颌线条硬朗,眉宇间散漫而桀骜,眼角的浅纹与垂落额前的碎金发丝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正是庞贝·加图索。
“我的儿子。”
虚幻的庞贝自高空缓步踏虚而下,声音与恺撒记忆里的那个浪荡父亲如出一辙,带着令人厌弃的轻浮与叹息:
“你还在等什么呢?”
“回到家族的权柄中来吧。新世界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那个让你魂牵梦绕的平凡姑娘。”
“你想要的一切,其实唾手可得。”
石台广场上。
恺撒·加图索的脚步顿住了。
他手中双枪的枪口原本稳稳指着高台的方向,
此刻枪口慢慢垂下,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金发身影,风衣下的胸膛起伏逐渐急促。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不算高大的身材,笔挺的定制西装,笑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从小到大都见过。
那个永远在全世界飞来飞去、每次出现都带着雪茄和礼物、
从来不会正经和他说一句关于母亲的歉意的话的男人。
恺撒盯着那道虚影。
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眼底深处的冰蓝色开始被某种更暗沉的神色侵蚀。
“恺撒。”
身后传来楚子航低沉的提醒。
金发青年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狄克推多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迈出了一步。
鞋底踩在青金石台上,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提刀的姿势没有变,
脚步却慢慢朝着光幕深处那道虚影走去。
石台广场上,楚子航正要上前拦他。
“别急。”
高空之上的麦卡伦见状,唇角冷笑更甚。
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招。
“轰隆隆——”
狂暴的暴雨声与雷鸣,毫无预兆地在极夜的大殿内瞬息炸裂!
滂沱的大雨自虚幻的穹顶倾泻而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声音,与多年前那个漆黑的夏夜一模一样。
天堑的极光之中,一匹踏着苍白雷电、生有八足的巍峨天马狂暴跃出!
高架桥雨夜的噩梦,奥丁神影再现!
麦卡伦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径直扎在了立在黑衣之中的黑发青年身上。
“孤独的青年,楚子航。”
麦卡伦的声音变得如雷霆般浑厚,重叠着神明的威严:
“你不想见你的父亲了么?”
“..你不想,复仇了么?”
楚子航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握着村雨的手指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却见那奥丁神影端坐于八足天马之上。
神明缓缓抬起覆满重铠的右臂,摘下了面部扣着的青铜枯骨面具。
面具脱落的刹那。
露出了一张满是风霜、下颌留着青黑胡茬的中年男人面孔。
男人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甚至还穿着那件泛旧的黑色风衣。
只是....
他的双眸一片死寂的惨白,没有眼瞳,没有神采,宛如一具被抽离了全部灵魂的空洞皮囊。
楚天骄!
楚子航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在这一瞬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黑发青年的呼吸猛地停滞。
狂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瞬间暴涨出刺目血芒的暗金色黄金瞳。
他死死盯着那张灰白空洞的脸,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哒。”
村雨滑出刀鞘半寸。
极端的冰寒与无比炙热的君焰在楚子航周身骤然炸开。
青年却无声色,
只是缓缓迈开长腿,反握村雨,
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平静步伐,
踩碎脚下的落雨残影,提刀,缓步上前。
杀胚的眼底,只余深渊。风雨在虚幻与现世的交界处肆意倾泻。
被剥离了神智的中年男人悬坐于八足天马背上,灰白空洞的双眼倒映着下方踩水而来的黑衣青年,毫无半点生人的波澜。
楚子航走得很慢。
黑色的作战长靴踩在覆着白霜与暴雨的坚硬地砖上,发出极有节律的哒哒轻响。
村雨的刀身一寸寸自鞘中剥离,清冽的刀芒切开雨幕,倒映出青年眼底那抹近乎泣血的森寒暗金。
【二度暴血】!
覆盖着纯白神圣龙纹的坚硬骨甲自他的下颌处疯狂破体蔓延,原本被大地权柄强行压制在理智牢笼内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作狂暴的嗜血凶光。
暗红色的【君焰】在他周身无声压缩,将周遭数丈内的雨水瞬间蒸发成滚烫的白色雾气。
“楚子航....”
高台之上,
幻化作庞贝模样的麦卡伦悬浮于苍白巨龙之前,
神态自若地抚弄着手腕上的金色袖扣,声音穿透暴雨,
“握着刀,走向你行将就木的亲生父亲....这便是你穷极一生换来的答案么?”
八足天马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嘶,马蹄踏碎虚空,载着那具灰白双眸的空壳男人缓缓向前迈出半步。
楚子航的脚步甚至未曾有一丝停滞。
黑发青年单手提刀,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村雨明如秋水的刀锋之上,化作一缕细小的白汽。
一左一右。
加图索家的狮子,与仕兰中学的杀胚。
两柄出鞘的名刃拖曳在覆雪的石阶上,拉出两道刺耳尖锐的金属长鸣,
朝着祭坛最高处那座悬浮的神相,一步步走去。
麦卡伦立在苍白巨龙的头顶,看着缓步走来的两道身影,眼底的紫金光芒炽盛到了极点。
“就是这样....”
神明低笑着,展开双手拥抱风雪:
“走进你们的宿命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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