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把天堑两侧的极光扯得四分五裂。
暴雨仍在虚妄中倾泻,楚天骄那具灰白空洞的躯壳悬在八足天马背上,雨水顺着他泛黄的风衣下摆淌成细流。
站在石阶下方的夏弥,缓缓仰起了头颅。
少女平日里那双明媚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尽是纯粹璀璨的金芒。
龙威自她单薄的身躯深处沉沉荡开,将身前三丈内的落雨震成虚无的白汽,裙摆摇曳,
少女那蓬松的栗子长发,缓缓生出狰狞的龙角
夏弥咬着牙,腮帮子微微鼓动,两排细白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路师兄,我现在很生气。”
少女的声音平淡,落在风里却带着一股教人脊背发寒的刺骨杀机:
“当真以为就他是龙王,就他掌管权柄,就他有自己的领域了?!”
站在她身后的叶尤,紫发在风中狂舞。
女龙将狭长的眼眸覆上一层暴虐的紫芒,冷冷盯着上空的苍白龙影。
她跟了耶梦加得多少年了?
从千年前大地与山的王座崩碎,到燕京地底千年的蛰伏,再到那个下着暴雨的夜里,耶梦加得以夏弥的身份撞进楚子航的世界。
叶尤记得每一个画面。
她记得夏弥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人类女孩的笑容,练到面部肌肉僵硬,气得把镜子摔在地上又捡起来。
她记得夏弥每次从楚子航身边回来,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睛亮得像是偷到了星星。
她记得那个雪夜,夏弥把龙血渡给楚子航之后,蜷缩在被窝里发烧发了三天,梦里都在喊师兄。
叶尤不生气的时候不多。
但此刻,她生气了。
心头的杀意已然沸腾。
“吼——!”
察觉到姐姐的怒意,缩在后头的芬里厄猛地把怀里的零食袋子砸在地上。
灰发巨汉额前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隐隐浮现出鳞甲轮廓,大地极境的重力在他周身无声下陷,脚下的坚冰生生被他踩出两道丈许深的脚印。
谁惹姐姐生气,他就把谁踩成泥巴。
石阶之下,狂风依旧。
路明非单手按在墨剑的剑柄顶端,少年看着那两道提刀向上的挺拔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自鸣得意的麦卡伦。
他吸了一口极寒的空气,摇了摇头。
“老唐..”
少年没有回头,随口喊了一声。
后方的大棉服里,传来老唐不耐烦的应和:
“干嘛?老子正看着呢。”
“准备加火。”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黑褐色的眼眸里,一抹暴戾至极的凶光如深海狂澜般瞬息炸裂:
“等会儿剁碎了,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石阶下方的风雪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老唐原本揣在大棉服兜里的双手猛地抽了出来。这位青铜与火之王咧开嘴,满嘴森白的牙齿在极夜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眼底深处的暗红熔岩瞬息沸腾:
“早该如此了!把人当猴耍的杂碎,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少年偏过头,视线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或冷峻或平静的面孔。
“小绘。”
“明。”
绘梨衣仰着小脸,暗红色的眸子亮得像两颗浸在血里的星星。少女把小熊包往身后一甩,两只手反握住腰间的两柄未开刃的木刀刀柄,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护着晓樯和零,跟着师姐。”
“好。”绘梨衣用力点头,转身跑到苏晓樯和零的身侧站定,小手张开,像只护雏的小母鸡一样把两个姑娘挡在身后。
“杨师兄。”
“在。”杨楼提枪上前一步,玄黑长枪重重一顿,枪尖的寒芒映着极光。
“左翼交给您。”
“好。”
“麻衣学姐。”
酒德麻衣从芬格尔身后懒洋洋地踱步而出,长腿学姐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双刀,狭长的桃花眼挑起,唇角的笑意里淬着毒。
“右翼。”
“收到,组长小弟。”
“芬格尔。”
“在!”废柴学长把相机往怀里一揣,反手抽出了背后那柄用黑布缠裹的暝杀炎魔刀,刀身尚未出鞘,纯黑的业火已经自刀鞘缝隙里溢出,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得扭曲。
“你居中策应,别让任何人从后面摸上来。”
“明白!”
“楚师兄和恺撒那边不用管。”
路明非把墨剑从地砖里拔出来,单手斜提在身侧,剑柄的白玉樱花穗子在极风中清越长鸣。
“他们自己能处理。”
少年抬起头,赤金色的重瞳锁定了高台之上那道苍白巨龙法相下的黑色身影。
“我们,只负责一件事。”
“把这片天,拆了。”
...
而在石阶的高处,幻象的暴雨依旧倾盆。
麦卡伦立在苍白巨龙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并排走来的两道身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孤独的青年,楚子航。”
他的声音变得如雷霆般浑厚,重叠着神明的威严。
“你不想见你的父亲了么?”
奥丁神影端坐于八足天马之上,缓缓抬起覆满重铠的右臂,摘下了面部扣着的青铜枯骨面具。
面具脱落的刹那,露出了一张满是风霜、下颌留着青黑胡茬的中年男人面孔。男人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穿着那件泛旧的黑色风衣。
只是那双眼睛一片死寂的惨白,没有眼瞳,没有神采,像一具被抽离了全部灵魂的空洞皮囊。
楚天骄。
“你不想,复仇了么?”
麦卡伦的声音里带着蛊惑的低语。
“杀了你身侧那个金发的青年,杀了那个碍事的黑袍小子,杀了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
“我便把你的父亲还给你。”
“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会摸着你的头喊你‘子航’的父亲。”
楚子航的脚步停了一瞬。
黑发青年提刀立在暴雨与狂风的交界处,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村雨明如秋水的刀锋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的黄金瞳死死盯着那张灰白空洞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高台上的麦卡伦。
“你想要什么?”
麦卡伦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我想要你遵从自己的欲望。”
“你心底最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楚子航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好。”
麦卡伦的眼底亮起一抹得意的光芒。
他看着左侧的加图索家继承人,声音轻柔如附骨之疽:
“顺从我,恺撒·加图索。”
“杀了你身侧那个面瘫的同伴,斩断你身后那群所谓的朋友,我便赐予你想要的一切。”
麦卡伦单手轻抚胸前,幻化出的庞贝虚影亦随之展开双臂,语调充满蛊惑:
“你那早早逝去、死在冰冷阴谋里的母亲古尔薇格....她的灵魂正沉睡在神国深处,只要大门洞开,她便能重回你的身边。”
“还有那个在东京街头便利店里,微笑着递给你关东煮的平凡女孩麻生真....”
麦卡伦俯瞰着恺撒,眼底闪烁着残忍的慈悲:
“你不想她卷入这残酷的混血种战争吧?顺从我,她会在新世界里安稳平凡地度过一生,做你的妻子,替你生儿育女。”
恺撒提着刀,神色似乎孤寂,喃喃,
“嗯...”
却见麦卡伦展开双手,神明的语气里带着看破一切的怜悯:
“只要你们挥刀,斩碎身侧之人。”
“这一切,皆唾手可得。”
长阶之上,风雨骤急。
恺撒单手按在狄克推多的刀柄上,楚子航反手扣着村雨的刀镡。
两人走到了石阶的最上端,距离麦卡伦不过数丈之遥。
加图索家的狮子低垂着头,金发在风雨中贴在额前,看不清神情;仕兰中学的杀胚面无表情,雨水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们似乎在沉思。
片刻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微微点了点头。
仿佛赞同了这份来自神明的交易。
麦卡伦嘴角的笑意彻底绽开,正欲抬手接纳这两位屈服的仆从。
然而。
未等他的手掌完全抬起。
“铮——!!!!”
两声切碎漫天暴雨的凄厉刀鸣,自阶梯之上同时响起!!
点头,不过是完成了出刀前的最后调整。
拔刀!
楚子航和恺撒,同时拔刀!
“轰——!”
“轰——!”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狂暴的气浪,在暴雨与狂风的核心瞬息炸开!
楚子航身上那层纯白的龙纹骨甲骤然暴涨,
暗红色的君焰自每一片龙鳞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将周遭三丈内的雨水瞬间蒸干。
恺撒·加图索的周身,成千上万道肉眼难辨的真空风刃疯狂盘旋!
轰!
两股沉寂已久的狂暴气血在一瞬间悍然冲破了禁锢!
【三度暴血】!
楚子航周身的皮肤瞬间被狰狞如重铠般的纯黑龙鳞彻底覆盖,龙鳞之上,属于大地的神圣纯白神纹疯狂游走,将心底沸腾的杀机压缩成极致的冰冷!
【言灵·君焰】!
暗红色的烈焰自他脚下瞬息炸开,极致的高温将周围落下的暴雨与水汽瞬间抽干,化作一片炽烈的真空炼狱!村雨裹挟着白金色的凝练火线,一刀直劈八足天马背上的楚天骄虚影!
而在另一侧。
恺撒仰天长啸,金发狂舞,暗青色的龙鳞自面颊一路蔓延至眼角,加图索家的骄傲在这一瞬化作了纯粹的暴虐!
【三度暴血】!
【言灵·吸血镰】!
成千上万道肉眼难辨的真空风刃在半空中疯狂汇聚,化作两柄遮天蔽日的无形风暴巨刃,紧扣在狄克推多之上,带着切开空间的恐怖呼啸,悍然横扫向那尊假模假样的庞贝幻象!
一刀斩断亡父的幻梦!
一刀劈碎亡母与爱人的枷锁!
“老子的女人....”
恺撒眼底血光暴涨,面目狰狞地咆哮:
“用不着你这杂碎来施舍!!”
“我的父亲....”
楚子航刀锋过处,烈焰焚天,黑发青年的声音在雷霆中沙哑如铁:
“在雨夜里,堂堂正正地与敌死战!!”
“而救回他,只有我自己来!”
两柄名刃划出绝死的十字圆弧,以同归于尽的气魄,悍然轰击在神明身前的屏障之上!
高空之中,麦卡伦的神情甚至没有浮现出半分恼怒。
鸟喙面具下的眼眸里,唯有戏弄尘埃的淡漠与冷酷。
他甚至未曾动用长枪格挡,身后的苍白巨龙双翼猛然合拢,极寒的风暴护壁瞬息张开。
“砰——!!!!”
火海与风刃在龙翼边缘疯狂对撞、炸裂。
麦卡伦立在风暴核心,鸟喙后方传出一声低沉而满怀嘲弄的冷笑:
“蝼蚁一样的凡人,可笑!”
“当真以为凭着这偷来的残缺龙血,便能撼动神明的冠冕?!”
巨龙双翼骤然外放,
恐怖的震荡波将楚子航与恺撒强行震退十余步!
然而,未等麦卡伦降下神罚。
石阶之下,一道裹挟着黑白君煌冶火的庞大剑芒,已然撕裂了整座娑婆世界的虚妄天幕,迎头斩落!
路明非提着墨剑,赤金凛瞳在风暴中如旭日初升。
少年的声音穿透虚空,带着震碎神格的暴戾:
“他们杀不了你....”
“那我呢?!”
剑光如墨,自九天斩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