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正午的太阳升到头顶,即便是十一月的凉季,加尔各答也进入了强制性的静默期。
百叶窗全部紧闭,深色遮光窗帘拉上,将阳光彻底隔绝。
在印英国人活成了吸血鬼。
这是所有殖民地贵妇最无聊的时刻,在凉床上打盹。
浓浓根本睡不着,窝在铺着凉席的贵妃榻上睁着眼睛。卧房外两个奴仆正隔着墙洞麻木地轮流拉动麻绳,头顶巨大的帆布吊扇在前后晃动着,带出一阵阵微弱的风。
无聊与热病带来的偏头痛是英国人的心病,对此的解决办法也是简单粗暴。贵妇们的床头柜上必备一瓶溶于酒精的鸦片酊,滴几滴在葡萄酒里喝下去,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漂浮的半梦半醒状态,用轻度致幻来熬过几个小时的酷热。
又或者抽印度水烟,靠在软垫上由专职的仆人伺候着抽加入玫瑰香精和干果蜜膏,咕噜咕噜的水声能响一下午。
浓浓未婚还没经历这些,至于哈林顿署长这类不需要睡午觉的男性官员,中午都会躲进私人俱乐部深处,在里面喝酒打牌抽烟。
无聊,无聊到她翻来覆去忍不住去想布兰登先生。好不容易有了乐子,还可能要四十天不见,他会不会死?他死了她怎么办?一想到自己可能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国家她就感到窒息。
在这里呼吸都要踩着人血。
海关署长是个肥差,想娶她的男人都奔着署长手里的保荐名额和晋升肥缺来的。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要是老爹翘辫子了,她的婚事就会被哥哥接管。
最要命的是,想跳河一了百了都嫌脏。
哪怕是工业废水,都好过恒河里漂着浮尸烂肉,连秃鹫都懒得下嘴的排泄物与瘟疫水。这一跳下去,没被淹死也得先被恶心死,没准还会和那些发胀死水牛撞个满怀。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下午,一直到毒日头失去杀伤力。
傍晚五点,浓浓爬到官邸最高处的观景阁楼看日落。架在大理石雕花栏杆上的望远镜里,市中心那些粉刷得像奶油蛋糕一样的殖民官邸区映入眼帘,她调着焦距,视线越过要塞外围那片开阔的草坪广场。
专用军运码头上,隐约能看到三艘大船降下半帆,士兵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红点。
太远了,根本看不到。
暮色渐浓,河滩方向隐隐传来了铜锣与海螺号角声。
浓浓下意识将黄铜望远镜的焦距往前拧了半圈。镜头里,一簇暗红的火光正从堆叠的干柴下猛地窜起,黑烟滚滚直冲黄昏的天空。
身披白布的婆罗门祭司正挥舞着长竹竿,合力将柴堆上隐约挣扎翻滚的身影压在烈火深处。铜锣敲得震天响,用来掩盖浓烟里的惨叫。
那是萨蒂仪式,烧寡妇仪式。
加尔各答老城外围沿河的泥滩是公认的焚尸圣地。几乎每隔两三天,清晨与傍晚,河滩上都会升起火堆。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全印度的大多数教法都剥夺了女人的继承权,偏偏在加尔各答通行的孟加拉旧律里,寡妇有权支配亡夫的一份遗产。
在英国人治下的加尔各答,随着土地买卖和商业繁荣,高种姓家庭的私有财产暴增。夫家的亲戚为了霸占死者的家产,串通祭司,打着贞洁与家族荣耀的旗号,强行将寡妇推进火海。
尤其是那些妻妾成群的高种姓老头,一朝两脚一蹬,火堆上能一次性拉来数十个年幼女孩一起殉葬。
浓浓看着河滩上的烈火与铜锣,心里一片悲凉。
在大英帝国,没出嫁时用高额嫁妆给父兄铺路或填补亏空。结了婚,便在法律层面上成了隐形人,连身上的裙摆和首饰都全数归了丈夫。若是不幸没能生出男嗣,庞大的家业便顺着限嗣继承法整座端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侄子,只留下一纸微薄的年金协议,防贼似地防着她们。
在孟加拉,女人为了那点合法的遗产,在夫家和祭司的合谋下被竹竿压进火堆活活烧死。
而在万里之外的大清乾隆朝,女人们缠着残废的小脚,被锁在贴满礼教条规的深宅里,被宗族叔伯像牲口一样争抢田产,逼着她们上吊绝食,去换一座冷冰冰的贞节牌坊。
无论是在泰晤士河、胡格利河,还是在长江黄河边,这世上吃女人的规矩,都换汤不换药。
铜锣和婆罗门祭司高亢凄厉的梵咒,就在离驳船不过百余码的泥滩上回荡。
湿柴的浓黑烟尘夹杂着烧焦人肉的糊味,在码头船上的士兵们纷纷拿出手帕捂着鼻子。东印度公司的官方政策是严格不干预本土宗教习俗。
对于这样残忍的宗教仪式,大部分人已经麻木了,只有那些刚来的年轻军官还揣着母国骑士小说里的浪漫幻想与所谓的帝国文明荣光,手按在崭新的佩剑柄上,惊怒交加地吼着要带一队火枪手冲下烂泥滩去救人。
“收回去,少尉。”
“长官!他们在谋杀!那是活人,他们在把小女孩们活活烧死!”
“她们不是小女孩,她们已经结婚了,是寡妇。”
“可她们看着甚至不到十二岁!”少尉的声音破了音,“一个十二岁的寡妇?”
“按照这里的规矩,七八岁就可以由父亲指婚。丈夫死了,她们作为妻子,自愿献祭。”
“自愿?您听听那铜锣底下的惨叫!长官,那是几根竹竿硬生生把人按在炭火上!这是自愿吗?”
站在舰桥上方的霍克少校,嘴里叼着一根昂贵的马尼拉雪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甲板上年轻气盛的少尉们。
“我当然同情她们,少尉。只要是在母国受过基督教熏陶的体面绅士,看到这副惨状都会心碎。”霍克叹了一口气,神色露出了几分哀悯。他指了指江滩上的烟火,又顺势指了指岸上那些隐匿在椰林深处的宅邸:“但你们的薪水是由孟加拉的盐税、鸦片和生丝付的。而那些生丝与税赋,全捏在岸上那些穿白袍的高种姓老爷手里,我们能做什么?”
在长官那毫无波澜的注视下,那些愤慨的新兵少尉们一点一点放下了挣扎。
布兰登倚着缆桩深深地皱起眉头。
这些年轻的少尉们最后总会因为这些话更加心安理得去剥削那些本地人。强盗不是生来就是强盗的,他们只是在算清楚了账目之后,亲手给良心挑了个好价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