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是能死死黏在人的皮肤上。
马仙洪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沉默地挥了下手,声音发紧,透着一股被抽干所有精气神的疲惫:“拉到后山烧了,连灰带渣都给我埋进土里。”
几个胆子大点的村民哆哆嗦嗦走上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旧麻袋和铁锹,开始清理地上那堆已经分不清具体部位的骨肉碎渣。
他们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机械,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寂静中,铁锹边缘不小心碰到青石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声,当场让旁边几个人肩膀猛地一抖。
两个村民抬着装满残骸的麻袋,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走。
一路上,血水从袋底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蜿蜒暗痕。
经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一个巨大的弧度。
傅蓉的剔骨尖刀还扔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抖了两次都没握住刀柄。
刘五魁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小声道:“蓉姐,回去吧。”
傅蓉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几十名碧游村的居民,包括那些自视甚高的上根器们,像一群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的木偶,安静地、机械地、一个接一个地转身离开。
路过莫狂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闪避,仿佛他身边三米之内是能吞噬灵魂的深渊。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村民互相搀着,鞋底在石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走到巷口,突然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旁边的丈夫赶紧把她扶起来,嘴里小声念叨着“没事了”,自己的嗓子却在剧烈打颤。
上根器们也散了。
钟小龙走之前回头看了莫狂一眼,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丁子桓跟在后面,手里的暗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袖子,脚步明显加快了半拍。
金勇最后一个离开,他目光不小心扫到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渍,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匆匆离去。
他们回到各自的屋子,关门,熄灯。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整个碧游村再无安眠,没有任何一间屋子会传出鼾声。
那个穿着高定睡衣、用最优雅的姿态施展最残酷极刑的男人,注定会成为他们此后人生中每一个噩梦的绝对主角。
人群散尽,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
钟小龙和哈日查盖去而复返,一左一右架着仇让慢慢挪了回来。
仇让胸口那一枪虽然被碧玉扳指挡掉了大部分动能,但冲击力还是把他的内脏震出了淤伤,脸色比纸还要白。
三个人走到莫狂跟前停下。
仇让抬起头,这张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火气,也没有敌意。
那层平日里充当大师兄的骄傲和矜持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现实狠狠教训过的人该有的卑微。
“对不起,莫先生。”
仇让低着头,声音很低,“之前不了解情况,我出手拦你……是我鲁莽了。”
莫狂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接话,也没点头,只是站在那儿平静地注视着仇让。
时间在空气中停滞了两秒。
这两秒对仇让来说,比打一场生死战还要难熬,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
莫狂终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道完歉,仇让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如释重负般在两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拐角,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夜风吹过空地,卷起地上一角沾血的碎布,又无力地落下。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了大半,空地上的光线暗了下来,地上那滩残存的血迹在阴影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
整个空地,只剩下莫狂,和马仙洪。
马仙洪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时不时攥紧又松开。
他看着莫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自责,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理想被现实轰得粉碎后的茫然,以及一种被人当面扒光衣服的羞耻。
过了很久。
“你……完全可以不用那样做的。”
马仙洪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厉害,“你可以私下里处决他,或者把他关起来等公司的人来处理,都行。”
他抬起头,红着眼看着莫狂:“但你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凌迟!老人,妇女,连小孩都在。”
“你知不知道,他们今晚会做噩梦?!”
莫狂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几滴溅上来的血点子,早就干成了暗红色的小斑点。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擦拭过手指的带着淡香的纸巾,仔细将血斑擦净。
擦完之后,他将纸巾叠好,动作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马仙洪:“马村长,你觉得,你的村子氛围怎么样?”
马仙洪一愣,皱起了眉。他不知道莫狂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问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只能下意识给出一个真实的回答:“挺好的。大家相处融洽,互帮互助,没有争斗。新来的村民适应得很快,就像一家人,上根器们也愿意教他们。”
莫狂笑了。
笑得很浅,甚至带着一点物理常数般没有波澜的无奈。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莫狂转过身,面朝着那些已经灭了灯的民居方向,“你的村子氛围太好了。好到虚假,好到像一个精心搭建的童话舞台,世外桃源。”
“好到这帮人以为成了异人之后,整个世界都是碧游村这样其乐融融的。”
马仙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隐约抓到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莫狂没看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伸出一根手指:“你的修身炉确实厉害,堪称神器。”
“眼睛一闭一睁,炁就有了,力量就来了。”
“快不快?快。”
“爽不爽?爽。”
“但问题是,他们没练过,这些刚刚转化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异人世界有多残酷。”
“他们没有经历过从无到有、日复一日苦修的煎熬;没有经历过真炁在经脉里一寸一寸被强行撑开的那种疼;没有在训练场上被打得满脸是血,爬起来继续扎马步。他们没有感受过力量一点一滴增长的敬畏。”
莫狂逼视着马仙洪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修身炉给了他们超出常人几十倍的力量,却没有给他们驾驭这股力量的心性。”
“马仙洪,你想过没有,当他们回到那个曾经压迫过他们的现实社会,会发生什么?”
马仙洪愣住了。
“比如那个拳击手刘当。”
“如果说,过去因为他打比赛被人黑了,被赞助商坑了,他心里藏着一肚子火。”
莫狂偏过头,字字诛心,“他现在有炁了,回去之后,会不会去找那些坑过他的人算账?”
“或者其他人,是去报复那个曾经克扣他工资的经纪人?还是去教训那个曾经欺负过他的街头混混?”
“找到之后呢?他们懂得什么叫分寸吗?是只动手教训一顿,还是因为收不住手,一拳把人的脑袋打碎?”
“打碎了之后呢?”
“跑路?灭口?继续打下一个?”
“然后引发公司追查,缉拿,判刑?你替他们考虑过这些后果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马仙洪的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莫狂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盲区。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消除不平等”“建立新秩序”,却忘了给这个乌托邦装上最基本的保险栓。
“你看,你没想过。”莫狂替他说出了答案。
莫狂抬起下巴,朝着那片黑漆漆的民居方向点了点:“所以我需要赵归真,我选择当众处决他,不是为了过瘾,也不是为了立威。”
“我是为了给他们立规矩。我需要用他的人头,用最直观、最血腥、最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方式,在他们脑子最深的地方钉下一根钉子。”
“我得让他们知道,异人的力量是用来遵守规则,而不是践踏规则的。”
“敢对普通人伸手,会有比死更痛苦的下场。当他们将来脑子里冒出邪念时,今晚的这个场面,会自己蹦出来。”
“这根钉子能救命,救下可能被他们伤害的普通人的命,也是救他们自己的命。”
“这比任何道德说教都管用。”
夜风吹过空地,带走了一些血腥味,但带不走地上那条暗色的水痕。
马仙洪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那片薄云后面重新露了出来。
他突然蹲了下来,双手交叉死死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整个人弯成了一个极度痛苦的弧形,像是被人瞬间抽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发闷的声音说道:“也许……你是对的。”
莫狂伸出手,拍了拍马仙洪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让马仙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连带着颤抖。
“老马。”莫狂换了个称呼,语气缓和了些许,“你的修身炉,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你让我进了炉,还亲自为我执炉。”
“这份人情,我认。”
“也正因为我认这份人情,有些话我愿意多说几句,而不是等公司的人来了之后,站在旁边看你被按在地上。”
莫狂的声音极其冷静,“我得告诉你,公司绝不可能容忍修身炉这种打破人口红线的东西存在,不要走上对抗所有人的绝路。”
这句话刺得马仙洪浑身一激灵。
“公司的人……快了。”莫狂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以为陈朵的事他们会拖多久?也许人已经在路上,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陈朵,但到了碧游村之后,一旦发现修身炉的存在……”
莫狂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他不需要说。
马仙洪的脸瞬间白了两个色度,眼神重新燃起一丝不甘的光亮,随即又被晦暗覆盖。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扭曲。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这个炉子,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造出来,甚至差点死掉。”
“我不是为了争什么权夺什么利,除了想消除差异,我最想要的……不过是找回我被夺走的那些记忆啊!”
莫狂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透过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技术天才,偏执狂,但本质上,不过是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不记得的可怜人。
“谁说没办法的?”莫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马仙洪猛地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什么办法?!你告诉我!”
莫狂与他对视了三秒,一字一顿,说出了一个颠覆了马仙洪所有认知、却又无比正确的终极答案。
“上报国家。”
马仙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在脑门上狠狠浇了一大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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