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正院内室。
谢澜音着素白中衣,坐在妆台前,乌发如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的倦意。她手里握着一把玳瑁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
"你落崖后,去了哪里?"
展朔换了家常的玄色深衣,倚在榻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正是谢澜音送他那枚。
"降落伞着陆后,直接回了北镇抚司。"
"藏在暗处,"他抬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才能看清——哪些刀还听我的令,哪些兵马……可以调动。"
谢澜音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她转过身,直直看进他眼里:"若我没去山寨呢?若我醒来就直奔京城呢?"
展朔抬眼,与她对视。
"你不会。"
"你就这么笃定?"她微微挑眉,手里那枚梳子轻轻敲了敲妆台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展朔站起身,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却与她一同投向那面铜镜——镜子里,两人的影子果然交叠在一处,像两柄终于合鞘的刀,再也分不开。
"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慵懒,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落日山那崖摔不死我。"
"所以我知道,"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后的碎发,"你会先去找陆侯爷,替我稳住后方。"
谢澜音轻轻哼了一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里却有了笑意:"那横川呢?你就让他那么大剌剌地跟着我?你就不怕林家反水?"
"我就是要让他看。"
展朔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覆上她放在妆台上的手,指腹在她腕骨上缓缓摩挲。
"林家借人给你,是投名状,也是试探。我若藏着掖着,林亭书反而生疑,以为我防着他,随时可能抽身看戏。如今他看到了——看到我在暗处还有多少刀,看到陆家四万大军待命,看到小鱼,看到怀韧......"
"你那个表哥,"展朔低笑,"可是个聪明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两人同时静了。
谢澜音看着他,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展朔,你何时停的药?”
“……嗯?”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药?”
谢澜音转过身,乌发如瀑扫过他手背。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带着一点审视,一点了然的笑意:“避子药。”
空气静了一瞬。
展朔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手臂猛然收紧,差点把她从妆台前带得跌进怀里。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阿音……你有孕了?”
“也许。”谢澜音被他箍得有些疼,轻轻推了推他,语气平淡,“还不确定。所以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停的?”
展朔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最后沉淀为一种贪婪的确定。
“我没停。”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既心虚又委屈的执拗,“但我得承认……那日纵身跃下前,我确实想过——若我能活着回来,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哪怕只是想想。”
谢澜音脊背微微一僵。
“所以这或许不是意外,”展朔喉结滚动,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眼底有泪光在跳:
“是……天意!或者是我的念头太凶,凶到药都拦不住!”
他把她放下来,手掌颤抖着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找王大夫来看看,好不好?”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让他好生调理,这一次……不许你再涉险。不许再一个人扛。我守着你,寸步不离。”
王大夫提着药箱进来时,夫妻二人正分坐在椅中,中间隔着一张小几,神色都淡淡的。
“王大夫,”谢澜音先开口,“劳您先替夫君诊脉。瞧瞧他体内……那避子汤的药性,还剩几何?”
展朔闻言,眉心跳了跳,终是无奈地伸出手腕,那动作透着股认命的纵容。
王大夫搭指凝神,片刻后收回手,斟酌着词句:“回夫人,大人脉象沉涩,那药效……估摸着还有十余日方散。若是要即刻清了这药性,老夫这就去煎一副猛药,约莫两日可净。”
谢澜音颔首,目光在展朔脸上扫了一下。
展朔垂眸敛目,面上依旧那副冷肃模样,宽袖下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心口跳得厉害——这一关,算是过了。
“再给夫人请个平安脉。”展朔忽然道,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王大夫忙转过来,三指搭上谢澜音腕间。这一搭,他瞳孔骤缩,指尖都颤了。
——滑脉!喜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分明是……
可他刚刚才说展大人避子药效未退!这若是大人的孩子,时间如何对得上?若不是……他偷眼去瞄展朔那冷峻的侧脸,喉头滚动,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展朔等得心头火起,又不敢惊着谢澜音,只得压着性子:
“夫人到底如何?”
"回……回大人、夫人……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这……这是……"
"是什么?"展朔身子前倾,那姿态像一张将展未展的弓。
"是……喜脉!"王大夫终于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随即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约莫……不到月余!"
室内死寂。
展朔僵在椅上,那支刚端起的茶盏"咔"地一声裂了条缝,滚烫的茶水漫出来,浸透了他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到月余。
那就是那日。
那是她给他的,刻骨铭心的生辰礼——一场与朝阳共舞的极限疯魔。
展朔垂眸,看着茶盏裂缝中渗出的水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喉结滚动,"这孩子,倒是会挑时候。"
不是在他算计好的将来,不是在他步步为营的稳妥里,而是在他最没资格做父亲的时刻——就在那晨光正好的瞬间,蛮横地,悄然落了子。
谢澜音看着王大夫颤抖的脊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王大夫,您先起来。"
"药效未退,却已有喜,"她指尖轻轻敲着椅扶手,"大夫,您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夫人,"他声音发紧,"这避子药……本就不是百分百灵验。十人里有一二失效,也是常事。或是大人那几日……气血激荡,冲了药性,也未可知……"
还没等他说完,展朔已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谢澜音身前,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那掌心滚烫,却稳得可怕:
"王大夫,开方子,保胎。用最好的药,最贵的人参,但凡有一丝差池……"
王大夫浑身一颤,却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是!是!老夫这就去开方子!定保夫人……母子平安!"
王大夫躬身退出,屋里只余两人。
展朔把她拥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腰腹。
"可怨我?"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在这个时候...让你担这份险。”
谢澜音闭着眼,额头抵着他肩窝,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傻子。"
她反手扣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十指交缠:"孩子挑在那日来...我亦欢喜。"
展朔的手慢慢往下移,最终停在她腰侧——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如今已经悄悄发了芽。
"阿音。"他忽然开口。
"嗯?"
"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是太后。"
谢澜音微微侧头,从下方看着他。
展朔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京郊农舍,那日...是她引我去的。"
谢澜音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那个午后,想起那间破旧的农舍,想起那个逆光站在门口的身影——红色飞鱼服刺目得像一团火,将她从泥泞和绝望里捞了出来。
原来那不是巧合。
原来从一开始,那张网就撒好了,只等她一头撞进来。
展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淌——是感激,是庆幸,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情。
"谢澜音。"他叫她的全名。
"嗯?"
"娶了你,"他一字一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报。"
谢澜音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摹,最后停在他唇角。
"展朔。"她也叫他的名字。
"嗯?"
"那你就好好珍惜。"
展朔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长,像是要把京郊农舍那个午后的阳光,落日山纵身跃下的风声,金銮殿上生死一线的血腥,全都烙进这一息之间。
从今往后,刀入鞘,马归山,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过。
(完)
后记:
这是两个带着各自铠甲的人,在始于算计的婚姻里,一点点卸下防备,终于敢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程。
也正因这份交付,他们从棋盘上的棋子,变成了真正的棋手。
谢澜音在京郊农舍看到展朔的第一眼,其实就已怦然心动。
但她深知,在这局棋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所以她让自己动心的同时,始终保留着那份清醒。
就像那句对白:
"你心悦我。"
"那又如何!"
清醒着动情,戒备着信任,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怀韧登基,是新朝的开始,也是他们作为共谋者使命的完成。
而那个意外之子,是命运给他们最好的礼物——有些东西,算计不来,也拦不住,比如生命,比如爱,比如两个异常清醒谨慎的人,最终选择相信彼此的勇气。
番外预告:目前计划写几个轻松向的后续——谢澜音怀孕后的日常片段,墨羽等人的最终着落,以及小鱼的新生活。若时间允许,还会补上义学的发展。
感谢最早追更的老读者们,感谢每一条评论区互动的你们,感谢赠送礼物的你们。因为你们,澜音和展朔的故事才如此完整。
而下一个故事,我想写点不一样的轻松——《共生,我的空间我做主》,1v多的多男主文,满足下"多夫"的乐趣,已挂主页,欢迎来寻。
读到这里的你,如果也曾为某一刻的"清醒"而心头一颤,那便是我们作为作者与读者之间,最好的共谋。
落棋无悔,同落此局。
——作者 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