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吉慧如凝视着那张黑白照片。良久,她抬起眼细细地端详盛延洲的眉眼。
“延洲,施蕙兰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奶奶。”盛延洲双手放在膝盖上,毕恭毕敬地回答。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我和你奶奶是生死之交。一别一甲子了。她……还在吗?”
“奶奶十二年前仙逝了。”
吉慧如又叹了一口气。
贺谨予劝道:“奶奶,您别叹气了,今天是您的寿辰。”
他在心里白了盛延洲一万遍,这人这么阴魂不散,竟然跑到这儿来添堵。
吉慧如看着盛延洲,幽幽说道:“当年,日本人的飞机轰炸花城,我和花城女高的老师同学迁到梧城女高上学。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你奶奶的。”
吉慧如顿了顿,“我听说,蕙兰从女高毕业后,先去了港岛,后来又去了美国?”
“港岛沦陷之前逃离了,奶奶在美国读大学时认识我爷爷。”盛延洲说。
吉慧如被这张老照片带回到过去,说了很多往事。
夜深了,梅姨劝吉慧如回去睡觉,吉慧如把照片按在心口,问:“延洲,这张照片你还有存底吗?能不能给我留个纪念?”
盛延洲沉声道:“家中有存底,这张送您。”
吉慧如感激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蕙兰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她叮嘱梅姨:“不知不觉,把延洲留到这么晚。阿梅你收拾一间客房给延洲,明早我还想跟延洲说说话。”
奶奶回房歇息了,几个小辈留下。
贺谨予问吉修泽:“表哥和延洲是怎么认识的?”
“前两年在美国遇到点麻烦,是延洲出面帮我摆平的。”吉修泽笑道。
江莱真佩服盛延洲,他能上溯三代找到和奶奶的关系,还能让吉修泽给他引见。
她忙了一整天,着实也有点累,眼皮耷拉着。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坐在她对面的盛延洲发来的:
【快去睡吧,你眼睛都红了】
江莱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放下手机,江莱说:“我先回房休息,你们慢慢聊。”
吉修泽说:“弟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东面,尽头那间。”
这里是吉家,不是贺家。照规矩,夫妻在外家留宿,也必须分开睡。
贺谨予见江莱要回房,起身说:“我送你上楼。”
吉修泽笑道:“表弟,就这两步路还要送啊?”
贺谨予觉得吉修泽是担心自己忍不住和江莱同房,犯了忌讳。
心里虽有一丝不悦,但还是坐了回来,解释道:“莱莱分不清东西南北,我怕她找错了。”
盛延洲给贺谨予的杯子添了新茶:“再坐坐。”
他们还在拉锯的时候,江莱已经上了楼梯。
客房在二楼,她上去之后,有点摸不清方向。
东边是哪边?
想了好半天,她朝左手边走去,拧开房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是现代老钱风。深色紫檀木家具,桌上摆着广彩瓷器,墙上点缀着工笔荔枝花鸟,设施都是现代化的。
江莱很累,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半梦半醒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莱心想,应该是谁路过。她没管,继续睡。
咔嗒一声,门竟然开了。
她猛然睁开眼,腾地坐起身。
盛延洲一手还放在门把手上,静静看着她。
“你……”她还没问出口,走廊上又传来吉修泽的声音:
“延洲,我给你拿换洗衣服,是我的,没穿过。”
盛延洲转身出门,又快又轻地关上房门。
江莱听见他站在走廊上,和吉修泽又说了几句。
吉修泽的脚步声走远了,门重新打开。
盛延洲打开门进来,不远不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江莱,好笑地说:
“你还真是没有一点方向感。这是我的房间,你的在走廊另一边。”
江莱的脸刷的变得通红。
“不、不好意思,我……”
她通身发热,垂着眸不敢看他的脸,步子往门口挪。
走到门前,却发现他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放开。
他这样,她怎么开门?
“延洲哥,我回去了。”她讷讷说。
他没有动。
江莱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眸子里涌着温柔的黑,身上那股草木般的气息,悄悄将她围拢。
“我觉得你还是先别回去的好。”他沉声说道。
“为什么?”
“我担心他会来找你。”
“不、不会的吧?”
江莱怔怔地仰头看着盛延洲。
他缓缓将手从门把手上挪开。
她以为他放她走了。哪知,他却将双手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握住,关住她。
盛延洲微微弯腰,唇凑近她耳畔,声音又低又沉:“再等等。”
夜深人静,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江莱听出来了,是贺谨予。
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会儿。
门没有响。没有敲门声。安静了很久,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越来越远,顺着走廊往回走,下了楼梯,听不见了。
江莱的声音很轻:“他回去了,没敲门。”
盛延洲没有说话。
等贺谨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也没有松开那双在她身后交握的双手。
怦、怦、怦……
江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延洲哥,你能先放开吗?”江莱问。
隔了十几秒,他才缓缓松开。
包裹着她的那股松木般的气息稍稍远离,她的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你不会分辨方向?”他看着她。
江莱脸红道:“刚才站在楼梯口,我很认真地想了半天,结果还是搞错了。”
他微微扯动嘴角又很快平下去。拉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窗边。
“小时候跟我爷爷去跑船。爷爷说,在海上如果不会辨方向,就是等死。”
盛延洲指着月亮。
“看月亮的位置。”他说,“上弦月挂在西边,下弦月在东边。今晚是上弦月,那边是西。”
他的手指滑下来,落在窗台外侧。
江莱的手搭在窗台内侧,小指刚好碰到他的。
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移开。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把窗纱吹得轻轻鼓起来。
她说不上来今晚的月亮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还是那个月亮,还是那样的光,但以前她从未觉得月亮好看。今晚忽然觉得了。
盛延洲的声音不急不慢,说着月亮、潮汐、海上。
她听着,后来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又想起那个神秘人给她发过的短信:下一站,路口见。
谁知道她还会遇见什么呢。
夜深了。
“我回去了。”江莱说。
她转身走到门前,拉开门,又转头说了一句:“晚安。”
他仍站在窗边,看着她,没说话。
江莱生硬地别开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关上门。
走廊的另一端,才是她的房间。行李箱靠在衣柜旁边。
江莱在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着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庆幸盛延洲真的来了。每一次,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
像会行走的树,总是站在她身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