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金陵城飘着细雪。
秦淮河尚未封冻,沿岸楼阁的檐角挂满冰凌。
卯时三刻,景阳钟鸣。
钟声从宫城深处悠悠荡开,在飞雪中传出老远。
太常雅乐随之而起,编钟玉磬笙箫箜篌依次奏响,是《永昌之曲》。
天启朝新定的元日朝贺乐章。
崇政殿自辰时便大开中门。
“陛下升座……”内侍传唱声层层递进,由殿内至殿外,由丹陛至广场。
文武百官自江南三道、汴梁随员、金陵旧臣、吴越归附官吏中汇聚而来,依品级分列丹陛东西。
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炎抬手:“平身。”
按制,正旦大朝会当有各地贺表呈递。
江南东道转运使水丘昭券呈两浙诸州贺表,江南西道转运使薛居正呈江西淮南贺表,福建道转运使李谷呈闽地五州贺表。
三道贺表之外,荆楚王清亦遣使呈潭州二十三州贺表。
紧接着便是各类大赦天下,孤寡赐粮等一系列活动,随着宣旨官说完最后一个字后。
百官再行三跪九叩,山呼谢恩。
李炎又赐百官元日宴。
宴席设于偏殿与殿前广场廊下,依品级分席。
宴席上金陵盐水鸭、建州冬笋煨火腿、太湖莼菜羹、金陵炖生敲等江南佳肴次第呈上,温好的绍兴黄酒斟满酒盏。
殿中文武推杯换盏,气氛渐渐松快。
暮色渐深,宫城中灯火通明。
李炎在偏殿设了场家宴,受邀者除了符金玉、赵栓子等藩邸旧人,还有钱弘佐几兄弟及李璟父子。
殿中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羊骨浓汤。
片得薄如纸的羊肉码在青瓷盘里,配着新磨的豆腐、刚摘的菘菜、手打的鱼丸。
几张案角搁着芝麻酱、韭菜花、蒜泥、醋,随各人口味自取。
李璟来得最早。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头戴乌纱幞头,身后跟着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他的第七子徐从嘉,今年刚满七岁。
江南国除名后,李氏宗室依制用回本姓,皇族子孙一律改为徐姓,不得再以李唐宗室自居。
孩子穿着一件簇新的青色小袄,领口露出白色狐裘衬里,乌黑头发用一根银簪束成小髻。
他跟在父亲身后跨过殿门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殿中的灯火和满桌珍馐,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袍角。
李璟走到李炎面前,躬身行礼:“罪臣徐璟,携犬子从嘉,叩谢陛下赐宴之恩。”
李炎放下手中筷子,目光落在那个躲在父亲袍角后面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半张脸藏在袍子后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偷偷打量着李炎。
这位传说中的大唐天子,生擒契丹皇帝、踏平闽国、收了南唐的人,原来也会吃火锅。
孩子的好奇心显然压过了恐惧,他悄悄从父亲袍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李炎那头短发上,眼睛眨了眨。
李炎被他看得笑了。“你便是徐从嘉?”
他朝孩子招了招手,“过来。”
孩子看了父亲一眼。
李璟微微点头,他便迈着小步走到李炎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臣徐从嘉,参见陛下。”
李炎伸手将他扶起来,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下说话。”
孩子依言坐下。
“你平日读什么书?”
“回陛下,读《毛诗》和《文选》。近来也在学着填词。”
李炎来了兴趣:“哦?填了什么词?念来听听。”
孩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父亲一眼。
李璟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孩子回过头来,深吸一口气,用稚嫩的嗓音轻声念道。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炎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
这首词他在另一个时空里读过。
那是李煜被幽禁汴梁时写下的《渔父》,字字句句都在渴望自由。
如今这孩子才七岁,词里那份“万顷波中得自由”的意境,却已经有了日后的影子。
更让他触动的是,南唐国除之后,这孩子被剥夺了李姓,改回了徐姓,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被圈在了一个无形的笼子里。
他抬起眼,又看了孩子一眼。
小家伙念完词便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衣袍的纹路,显然有些紧张。
李炎将酒盏搁在案上,转头看向李璟:“徐卿。”
“你这儿子,朕很喜欢。”他看着孩子,声音放缓,“朕今日给他赐个新名字。”
“从今往后,他便叫李煜。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蕴含光明之意。”
“你李家不必再姓徐了,回李姓吧。”
“从今日起,李煜也好,你也好,你李氏宗室所有人,身家是自由的。”
“朕不会把你们圈在汴梁当金丝雀养着。”
李璟的手指在袍袖里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李炎摆了摆手:“起来吧,今夜是除夕,你们父子俩,坐下一同吃肉。”
李璟直起身来,眼角微微泛红。
孩子却仰起头,看着李炎:“陛下,那臣现在姓李了,以后还能填词吗?”
李炎哈哈大笑:“填!随便填!你就是填一辈子词,朕也不会拦你。”
“但有一条……”他俯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你的词,以后不许写愁。”
“七岁的娃娃,应当写春风,写燕子,写你窗外那棵老槐树。”
孩子用力点头,嘴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他回到父亲身边坐下,偷偷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璟低下头,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只是伸手在儿子头顶轻轻揉了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