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
正月的朔风卷着沙砾,把夏州城头的党项黑旗吹得猎猎作响。
节度使府正堂里兽炭烧得通红。
李彝殷高坐主位,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黄绫诏书。
那是大唐天子的檄文,几日前由云州道行台快马送至夏州。
檄文措辞体面,但态度却很明确。
“天下江南、闽、荆楚尽数归唐,后蜀孤立,大势已定。
令李彝殷率定难五州纳土,李氏宗室迁居汴梁授爵。
朝廷派官治理州县、核查兵额、逐步推行中原税制。
归降则保全部族富贵,负隅顽抗则云朔数万精锐即刻南下。”
堂中鸦雀无声。
李彝殷放下檄文,揉了揉眉心。
他年近五旬,在这夏州城经营了半辈子,在契丹与中原之间两头周旋,从不轻易站队。
可这一次不同了,契丹内乱,无力南下。
大唐一统之势已势不可挡,他本就是唐臣,有意纳土。
但是手底下一群骄兵悍将,割据了数十年,定是接受不了纳土,亦放不下手中的富贵。
他扫了一眼堂中诸人,开口道:“今日召诸公来,只议一桩事。”
“这道檄文该怎么回。打,还是降。”
嫡长子李光睿霍然起身。
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穿一身党项传统的羔羊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了绿松石的弯刀。
“父王!此事何须再议?”
他大步走到堂中,手指着檄文方向。
“我定难五州沟壑荒漠纵横,统万城坚不可摧。”
“大唐兵不耐西北腊月严寒与风沙,远道而来补给艰难,久攻必疲!”
“我四万党项骑军自幼弓马娴熟,野战奔袭天下一绝。”
“凭什么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宥州刺史李仁裕紧接着起身。
他是李彝殷的胞弟,在党项宗室中辈分最高,说话分量极重:“阿兄,契丹与中原本就敌对。”
“只要我们奉上厚贡、上表称藩,契丹必定出兵侵扰云朔诸州,逼迫大唐分兵抵御。”
“何况,我一旦纳土,朝廷必会拆分八部、清查牧场隐畜、推行摊丁入亩,剥夺部族世代自治之权。”
“李氏迁居中原便是笼中雀,党项牧民世代基业尽数丧失!"
“南唐与吴越本是富庶大国,献土之后兵权被拆、士族特权取消。”
“今日优待只是权宜之计,日后必定逐步清算旧藩王族!”
银州刺史李仁立与几位酋帅对视一眼,也站起身抱拳道:“大兄所言极是。”
“若不战而降,草原上所有人都会耻笑我们。”
“各部酋领心中不服,内部必然离心。”
“正是!”一个面皮黝黑、须发花白的酋长拍案而起,他身后的几个小部落首领也纷纷怒目附和。
另一名酋长也霍然起身:“大王!哪怕最后要议和,也要先打一仗!”
“先重创唐军,再谈条件,才能保住更多自治之权。”
“束手归降只能任由朝廷漫天开价!”
还有一名酋长高声附和,他们几人一开口,八部酋帅中倒有大半都在点头。
一名老酋长更是沙哑着嗓子说道:“我们祖祖辈辈在黄河边牧马,如今要把草场交给汉人来清丈?不如战死!”
一时间,主战之声几乎压过了堂中所有动静。
节度判官高防放下手中卷宗,缓缓站起身来。
他年近五十,是定难军幕府中资历最深的汉人文官。
在此盘踞多年,对各部族的底细和中原的虚实都摸得极为透彻。
“诸公方才说契丹可做外援。某有几句话,想问一问诸公。”
“契丹远在漠北,出兵往返动辄月余,远水救不了近火。”
“如今草原大雪封路,契丹主力早已退入冬营,就算上表称藩,契丹最早也要开春草青之后才能出兵。”
“诸位觉得,我们能撑到那时候吗?”
李仁裕脸色微变,没有接话。
高防继续道:“况且往年我们联契丹袭扰边境,契丹只求财物,从不曾为党项拼死死战。”
“真到统万城被围,契丹只会坐观成败,绝不会拿本国兵力替我们卖命。”
“诸公若不信,不妨看看耶律德光的下场。”
“他被俘时,上京可曾发过一兵一卒来救?”
“诸位应当知晓,契丹此时自身都难以自处,何来军力驰援我等?”
堂中主战派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
李光睿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动。
“再说地利与坚城,统万城虽坚固,但五州地狭土瘠,物产微薄,仅靠静州小片屯田,无法支撑数年围城。”
“大唐坐拥江南与荆楚粮仓,粮草源源不绝。”
“而我们城外百姓内迁、田野荒芜,长期困守只会粮草耗尽、人心溃散。”
“南唐与吴越无险可守尚且力避大战,我们困守孤城,最终只会城破族灭。”
推官段思恭紧随其后起身,他管了多年刑名钱谷,熟知定难军的人口田亩底细。
“天子对南唐李氏、吴越钱氏皆是保全宗室、厚赐宅邸勋爵,未曾屠戮王族。”
“如今檄文明言赦免八部酋领旧过,允许牧民暂保习俗、暂缓西北赋税三年。”
“若执意开战,一旦兵败,李氏全族、各部族老弱妇孺皆要受战火牵连。”
“和平归降,只是名义上交出版籍,部族放牧、边防领兵之权短期不会尽数剥夺,可徐徐周旋。”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射向李仁裕:“李使君方才说,南唐与吴越献土之后兵权被拆、士族特权取消。”
“下官敢问使君,南唐坐拥三十四州、数十万大军、广袤疆土,朝廷当然要防范其割据隐患。”
“定难仅有五州四万兵,地少人稀,对朝廷毫无威胁,天子要全力伐蜀,无意在西北大肆屠戮生乱。”
“只要主动归顺,朝廷必会优待西北边境屏障,不会苛待党项部族。”
李仁裕面色一沉,正要反驳,李仁立抢先站起身来。
“高判官与段推官说得头头是道,某倒有几桩想不明白的事。”
他环视堂中,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当下天子善待江南降王,是为了树立样板,引诱天下藩镇归降。”
“等我们交出兵权、宗室迁入汴梁,西北无掣肘,朝廷立刻会推行清丈牧场、拆分八部。”
“江南士族如今已经被强推官绅一体纳粮,昔日免税特权尽数废除。”
“党项八部赖以生存的草场若按田亩征税,牧民无以谋生,早晚必生叛乱。”
“到时朝廷只会归咎李氏,落得谋逆灭族的罪名。”
“高判官,你拿什么担保朝廷不会秋后算账?”
他话音刚落,先前那名老酋长也站起身:“大王!部族心气不可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