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缓缓开口:
“很有趣,我要向你分享的,是关于《再生缘》这部作品本身的命运。”
第一句话落下,周围并没有立刻出现什么剧烈的变化。
陈端生依旧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神情温和而疲惫,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在自习室里偶然遇见、愿意停下来听他说几句话的普通学生。
可下一秒,几个细微得几乎像是浮尘的灰色小字,从任逸身侧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排列,也没有重新组成任逸刚才说出的那句话,只是在半空中短暂地悬浮了片刻。
像是刚刚那段话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声音里剥离出了一部分能够被“认识”的内容。
任逸没有继续开口,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向下沉去,最终无声地没入地面堆积的那些灰色尘埃之中。
这是……接受并收录的意思?
任逸并不确定。
但至少没有触发“校正”,那么方向应该没有错。
他这才继续说道:“在我知道的那个世界里,这是一本一开始残缺的作品。”
“它的作者没有将它写完,故事停在了第十七卷。”
更多灰字从四周浮起。
这一次,它们没有立刻坠落,而是在女人周围缓慢盘旋了一圈,才渐渐沉寂下去。
陈端生听得很认真,任逸也说得越来越慢。
他现在做的,与其说是在和一个人交谈,倒不如说是在“投喂”。
将一小块经过反复确认、足够准确,而且恰好与它缺口吻合的知识递过去,看它吃不吃。
某种意义上,这和喂一只完全不知道习性的危险动物其实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如果普通动物不喜欢你递过去的食物,最多是不吃。
眼前这个如果不喜欢……
任逸暂时不太想知道后果。
“后来,有另一位作家接过笔,将其补完……”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任逸忽然停住了。
就在“补完”两个字出口的那一瞬间,身体先于思维察觉到了不对。
那两个刚刚从声音里剥离出来的灰字,没有像之前一样落下。
它们就悬在他的视线正前方,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原本散落在地面上的细碎文字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腾起几寸翻了个面。
任逸后颈的汗毛却在那一瞬间齐齐立了起来,某种极其危险的预感沿着脊背一路攀升。
这句话没有被接受。
不,准确来说,是其中有东西不对。
“补完”并不是事实。
梁德绳确实续写了后面的卷数,可究竟算不算“补完”,本身就是一种后人的判断。
对于“陈端生”而言,她真的认可这种“补完”吗?
他没有给那两个字继续停留的时间,立刻改口。
“准确地说,她续写了第十八至第二十卷,给了这个故事一个结局。”
悬在半空中的灰字轻轻一颤,随后像终于失去了支撑一样,一点一点沉进地面的尘埃里。
灰字再次沉下,任逸这才轻轻吐出一点气。
他第一次觉得,和人正常聊天居然可以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
一句话说错的结果不是社死,是真有可能死。
陈端生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刚才那短短几秒里发生过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执拗,问道:
“不是自己写的后面,那也算写完了吗?”
任逸沉默了一瞬。
这是个陷阱。
不是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客观唯一答案。
如果他回答“算”,那是在把判断说成知识,说“不算”同样如此。
但其实……
任逸倒是非常坦然地耸耸肩:“我不知道。”
灰字在空气中僵僵地悬停了一瞬,数秒以后,它们才缓缓下沉。
不知道也可以是正确答案,“任逸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可以是知识嘛。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种哲学问题的答案。
任逸心里稍稍一松,却不准备再任由这场问答继续下去了。
再问几个问题,他迟早会撞上一个连“不知道”都回答不了的东西。
“其实,写没写完并不是我真正想告诉你的重点。”
任逸没有等她追问,而是稍稍停顿片刻,将接下来的措辞在脑海里重新斟酌过了一遍。
“我真正能够确定的是,这部《再生缘》后来一直流传了下去。”
“很多年以后,原本写在纸上的人物被搬上了戏台;再后来有了电影,有了电视剧。”
“演员更替,版本变迁,后人不断用自己的方式重述这个故事。”
“但《再生缘》这个名字恒久不变。”
越来越多的灰色文字从虚空中析出,在两人之间如阳光下的漫天尘埃般缓慢流动着。
任逸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无可辩驳的力量:
“在她停笔几百年后,依然有许许多多人,在翻阅这个故事。”
“有人喜爱它,有人对其进行考据,有人将它改造成全新的形式,讲给更多的人听。”
“当初写下第一行字的人,不可能预知几百年后发生的一切,更不可能亲手决定那些遥远的后来。”
“但这些事情,确实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初代作者停笔,可《再生缘》没有死去。”
听到这里,陈端生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任逸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说得越来越自然顺畅。
“所以,我今天真正想跟你分享的知识其实很简单……”
任逸与她静静对视,语气温柔而笃定:
“作品,并不一定会因为作者的停笔而死去。”
“就像《再生缘》,最初写它的人早已陷入长眠,可这部作品……却独自走到了遥远的未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