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一句。
灰色的文字不断从空气中析出，又一枚一枚沉降下来。
一部分细小的文字在落到地面以前忽然改变方向，像一场被无形气流卷起的灰雪，悄无声息地向陈端生聚拢过去。
落进她的衣袖、融入她的发梢、最后消失在那副普通年轻女子的皮囊里。
任逸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起来似乎是成功了，自己“投喂”的知识得到了接受。
她正正在进食。
不知道眼前的天灾遗骨需要咀嚼多久，才能消化完这一份知识。
但任逸能够明显感觉到，那种始终盘踞在周围、让人无法真正靠近出口的滞涩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他自然也没有傻站着等她发表读后感的意思。
不动声色地把视线转向不远处的门，放慢步伐向前试探着走去。
第一步，他感受到了自己与门的距离的拉近，那种明明迈步却没有移动的怪异感受消失了。
第二步，他已经越过了陈端生。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袖口忽然传来一阵的拉扯感。
任逸的视线先落向近在咫尺的出口，然后才慢慢低下头，只见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口。
任逸在死寂中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天灾哪有这么好喂。
“还有什么事吗？”任逸转过身问。
陈端生仰起头看着他。
她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隐约的执拗，神色反而比最开始还要平静。
片刻以后，她轻声问道：
“那么……你能帮我写吗？”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让任逸当场愣住了：“……什么？”
“这本书。”陈端生抬起另一只手。
任逸这才猛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一直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再生缘》，竟然已经出现在了她手中。
她眼神极其平静却又无比认真，“帮我写下去。”
“我不会写。”
任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拒绝。
在眼前的语境下，替天灾【知识】续写遗著，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业余爱好。
这可比小时候一家人好不容易出去旅游了一趟，回家以后家长突然来一句“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写篇游记吧”糟糕不知道多少倍。
“我是真的不会写。”任逸甚至非常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你换个人比较好。”
可陈端生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失望，只是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
“你会的。”
“我真不会。”
“每个人都会。”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在那片空白书页上。
“每个人心里都有想写的东西。”
“有人想写从未发生过的事，有人想把遗憾发生的事重新写一次，也有人只是希望某件事情能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
“你也有。”
任逸一时哑口无言。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沉沉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端生似乎也并不强求他现在立刻做出什么承诺，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没关系，你现在不想写也可以，我可以等。”
任逸凝视着她：“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想落笔的时候。”女人回答得无比自然。
没有期限，也没有催促。
仿佛对于一个已经不知道等过多少岁月的东西来说，再多等一段时间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你想让我写什么？”
这一次，陈端生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很久。
久到那些已经沉寂的纸页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轻轻翻动，她才缓慢地说道：
“只求一份圆满。”
任逸怔在原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才在《再生缘》手稿里看到的那些批注。
新的世界，新的规律，新的知识。
还有那句藏在大片文字之间、轻得难以想象是天灾说出的话。
【我已经很疼了。】
任逸垂下眼。
眼前这个女人当然不是完整的【知识】，不过是那一部分不愿意彻底消逝的执念残骸，借着任逸记忆深处的符号强行拼凑出来的一具躯壳。
任逸难以理解天灾的存在状态，自然也不理解这残骸代表的意义。
可如果非要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大概也不过是一个已经决定去死的人，在真正闭上眼睛以前，又替自己偷偷留下了一点不舍。
任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牵住的衣袖，片刻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而且，貌似不答应，是真的走不了。
“我先跟你说好。”任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动笔，不知道最后能写成什么样。”
“更不能保证，一定会写出你心目中想要的那种结局。”
女人安静听着，随后松开了拉着他袖口的手指：“没关系。”
“可能会很久。”
“没关系。”
“说不定最后我压根写不出来。”
陈端生想了一下，总算换了个说辞。
“那你就再等等。”
任逸彻底没话说了。
“行。如果以后有一天，我真的想写点什么的时候……我替你求一份圆满。”
陈端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任逸，很久很久。
她嘴角忽然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笑容。
随后，她将手上的书递出。
“送你。”
这句话有点出乎任逸的意料。
“给我？”
陈端生点头。
任逸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住了《再生缘》。
下一刻，她的身体从衣角开始一点点散开。
无数细小而微弱的灰色文字，从她的轮廓里盘旋着飘散出来。
任逸瞳孔微缩，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可那些散落的文字并未靠近他，而是在半空静静停留了片刻。
随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一般，纷纷争先恐后地向他怀里那本《再生缘》倾泻落去。
怀中的纸页无风自动，一页、两页、三页……无数细小的灰色文字盘旋着沉入其中，却未在光洁的空白书页上留下具体的墨迹。
直到最后一点属于“陈端生”的轮廓也在微光中彻底湮灭殆尽。
任逸怀里的书本轻轻一沉，随后重新归于死寂。
这是重新归于死亡，还是说……
任逸低头看去，只见封面上原本模糊的字迹一阵扭曲变化，最终定格为了三个大字……《再生缘》。
任逸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古籍，脑海里一时间冒出无数个问号。
等等。
“所以……”
“天灾遗骨，这是归我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