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在突袭扬州失利后,放弃继续进攻扬州,转而向南前往已占据的仪真县。
永历八年,二月初二。
仪真郊外。
此时龙抬头的日子,天却阴着。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云缝边缘露出一线惨白的光。
江风从东边吹来,吹得岸边的芦苇东倒西歪。
陆安勒住缰绳,胯下马在原地打了个旋,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在他身后,是辎重队连绵数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输车。
骡马、驴车、独轮车,满载着粮食、布匹、铜铁、药材,在官道上跟着战兵缓缓移动。
车辙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两道沟。押运的士兵们有的骑在马上,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车辕上晃着腿,脸上都带着笑。
此时张名振策马来在陆安左边,张煌言在右边,刘孔昭稍后一些。
四匹马一起勒马停下,他们已是商量好了,从扬州得到的这批物资,也是将军工材料铜、铁、油、火药都给了陆安,至于其他物资则还是五五分账。
刘孔昭此时心情大好,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运输队,再看了一眼远处仪真城墙上飘扬的明军旗帜,忽然却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感慨,似乎有种腾云驾雾的不真实感。
“从厦门出发的时候,我等去找延平郡王要军粮,最后磨破了嘴皮子,也才给了三个月的。
我当时想,三个多月,够干什么?从福建到长江,路上就要走一个多月,剩下的时间打不了多少天就没了,谁能想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又泛起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名振笑得很舒心,接着他的话茬子说:“谁能想到,咱们不但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还缴获了这么多东西。粮食、银子、布匹、铜铁、火药,够咱们舟山军维持许久了。”
张煌言在旁边点头,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谨慎。
“定西侯说的是,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诸位一句,根据江南士绅和义士们传来的消息,江西的援军和浙江的援军都已是进入江南境内了。
那管效忠和巴山逃回南京后,可能是怕极了我们,所以一个劲朝外边求援,听说清廷调集的山东、河南的军队已在筹备粮草,随时准备南下围攻我等。”
听了这消息几人都是叹了口气,他们原定计划是在攻破镇江、仪真、扬州后下一步就是往西进攻南京、或者往东进攻常州。
但镇江大战后,带着残部逃脱的管效忠、巴山马不停蹄逃回了南京,听说其整理收拢溃兵,两人加起来,又有了战兵两千左右。
再加上原本留守南京的南京巡抚周国佐的抚标营,南京此刻便集结了近四千守军。
除此之外,惊魂未定的南京三人已知明军能够轻易破开城墙,故而还大肆征募南京民兵,以增加南京防御。
故而如今南京城内清军战兵和民兵加起来,已有七八千之众。
并且管效忠、巴山有了镇江城破的前车之鉴,也是积极筹备在城内巷战。
而距离明军最近的东边常州也是,浙东的清军援军得知镇江大败后,放弃了与南京清军汇合,旋即入驻了常州,让常州守军也达到了三千多兵马。
而镇江一战虽然明军大胜,但舟山军明显损失惨重。
赤武营虽然伤亡不大,但目前情况下,若是独立作战,野战是没问题的,但若是卷入攻城巷战那就吃力了。
若是深陷泥潭,一旦有所变故,伤亡就大了。
张名振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说道:“嗯,咱们不可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下次一定要让延平郡王和孙可望一起出兵,如此我们下一步便大可去进攻常州、苏州、杭州,再席卷浙东,或者直取南京,可惜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成功没有来,孙可望没有来,只有他们舟山军和陆安的赤武营自己在打。
他们能打赢镇江这一仗,已经是奇迹了,再想扩大战果,就要面对清廷从全国各地调来的援军,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能赢一两场,但耗不起。
陆安没有接话,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次南下江南,从镇江、扬州处收获的物资已经够多了。
粮食、银子、铜铁、火药,足够再度将重庆发展提个速了。
但重庆缺的不仅仅是物资,还有人口。
重庆从当初的八千多人,恢复到现在的四万军民,靠的是从湖广、广西吸纳流民。
但如果想更进一步,想正儿八经地扩大地盘、不再跟清军打游击,就需要更多的百姓、更多的人口,更多的田地,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工匠。
此时的陆安就像那皇太极在崇祯年间几次伐明一样,在自身不强的情况下,不偏向一城一地的与对方进行单据点拉锯战。
而是给对方这个庞然大物不断修剪枝干,持续放血,在此过程中,不断加强召集自身力量。
刘孔昭此时想法与陆安不谋而合,他说:“我们舟山军也需要补充新鲜血液,特别是陆军这次伤亡过半,剩下的不到两千人,还需尽快补充。”
陆安点头,指着仪真城外那片空旷的平地,说:“如此最好,那我们便分开立营,召集流民百姓,抓紧时间,趁着清军援军还未云集,能召集多少是多少。”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片平地靠近江边,水源充足,地势平坦,扎营再合适不过。
而且离仪真城不远,有仪真城墙作为依托,安全也有保障。
这个时候张名振哈哈笑着说道:“如今我军在江南大胜,天下震动,除了百姓,想必还有许多人望风而动!”
张煌言闻言也是笑了,笑得很神秘,他扭头看着张名振:“定西侯方才说的,怕不只是流民百姓吧?”
张名振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知我者,玄著也!”
张煌言追问:“定西侯说的,可是常熟的钱谦益他们?”
张名振点头,笑声收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正是,钱谦益已经派心腹联系了我们,询问下一步战略,我已经告诉了他,我们的计划。
如今江南清军主力尽灭,短时间内没有清军敢来招惹我们,所以他们,很可能会来仪真找我们。”
陆安听到“钱谦益”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在后世如雷贯耳,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降清后又反清,一生毁誉参半。
他的水太凉、头皮痒太过出名,因此遮盖了他其后一直为抗清奔波的事实。
但在这个永历八年的春天,钱谦益的确是一个坚持秘密联络江南义士、策划反清复明的七旬老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