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看着刘国清,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
“首长,我要感谢你啊!!那许富贵,我是真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候能顶上。他跟杨卫国配合得好,杨卫国管谈,他管劝。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娄振华说通了。许富贵媳妇过去在娄家帮佣,跟娄振华媳妇处得跟亲姐妹似的。这回许富贵把许大茂跟娄家女儿的婚事一摆,娄振华就彻底松口了。用不了一个月,大事可成!!”
“私股的事解决了,红星轧钢厂的根子就正了。再往下就是升格的事,副厅级,五大分厂之一。这一步走稳了,我魏大勇在鞍钢那几年就算没白待。”
刘国清听着,脑子里转了转。许富贵这人,是真聪明。不是小聪明,是大聪明。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
娄振华那边,他自己去谈,分量不够。
加上杨卫国,分量够了。
再加上许大茂跟娄家女儿的婚事,情分也有了。
许大茂跟娄晓娥的婚事,更多的是一种交易,只不过,因为刘国清的出现,让交易换了一种方式而已。资本家,是跟计划经济格格不入的存在。
魏大勇说想让他从红星电影院回来,他不肯,说要让许大茂顶他的缺。
这是聪明人,知道干部的位置比工人的位置值钱,把机会留给儿子。
“许大茂学历不够,进不了干部编制。”魏大勇弹了弹烟灰,“我让他去了工人学校,学两年,回来就是技术员。技术员转干部,顺理成章。这事儿我能办,也该办。许富贵帮了厂里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能亏待他儿子。”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事魏大勇办得对,公私合营是厂里的大事,许富贵出了力,该给的好处得给。不给,下次就没人帮你了。
“你文化知识补得怎么样了?”刘国清换了个话题。
魏大勇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首长,您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打仗还行,文化是真不行。扫盲班上了好几回了,认字是认了不少,但写文章、看文件,还是费劲。正中那孩子也来给我补课,教我认字、教我算术。这孩子教得有耐心,我学得没耐心。”
魏大勇叹了口气,把烟掐了。
“你说我这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刘国清看着他,这人文化是不行,但他能用人。
杨卫国不行,他就换李怀德。
许富贵能办事,他就给许大茂安排出路。
文化不高,但脑子不笨。
这样的人,放在书记的位置上,够用了。
而且在轧钢厂当书记,主要靠的不是文化,是眼光和魄力。
只要把接下来的大炼钢接住,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你慢慢学,不着急。”刘国清说,“你又不是要去当大学教授,够用就行。”
魏大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国清坐在院子里,看着正中和大中练功。
门口传来脚步声。刘海中走进来,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饭盒。
“正中,大中,大哥来接你们吃饭啦!今天有你们俩小子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哦!”
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饭盒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子,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立刻窜出来。
他看见刘国清抱着广中坐在石墩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
“哎哟三叔,可想死我了!您外出调研那么久,回京了您也不找我。”
刘国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想笑。
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见了三叔跟见了爹似的。嘴上说“您也不找我”,那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跟个孩子似的。他在外面是六级锻工、厂里的标兵,在厂里走哪儿都有人喊“刘师傅”,可到了刘国清面前,还是那个蹲在墙角挨皮带抽的侄子。
“忙。刚回来没几天,部里的事一堆。”刘国清站起来,把广中递给刘海中,
“你倒是不见瘦,肚子又大了。”
刘海中接过广中,托在胳膊上,颠了颠,广中被颠醒了,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广中,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
“三叔,您不知道,我最近可忙了。厂里技改,我带徒弟们搞了个小改小革,提高了生产效率,厂里还给我发了奖状。您回京了也不告诉我,我好去接您啊。”
刘国清看了魏大勇一眼。魏大勇坐在石墩上,看着刘海中抱着广中那副殷勤样,嘴角带着笑,眼神里有点羡慕。
他没家人。
父母早没了,兄弟姐妹联系不上,媳妇没娶,孩子没有。
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灶台都落灰。
刘海中每天给他带饭,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刘国清心想,这刘海中,现在越来越有长房长子的样子了。
不是官大,是会做人。
对自家人好,对三叔的战友也好,不图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的。
这种人,在家族里才是真正的顶梁柱。
“和尚,走了啊。”刘海中朝魏大勇喊了一声。
魏大勇站起来,摆了摆手,“明天别忘了带饭,你那个红烧肉,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刘海中哈哈一笑,抱着广中往外走。
正中和大中跟在后面,正中两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大中跑在前面,喊着“大哥,等等我”。
刘国清走在最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出了门,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黄。
刘海中抱着广中走在前面,步子稳当,怕颠着孩子。
他低着头,看着广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里念叨着,
“广中啊,你大哥我现在可是六级锻工了,厂里的标兵。你长大了,跟大哥学锻工,大哥教你抡大锤。”
刘正中在后面听着,笑了一声,“哈哈哈,大哥,他才一岁多,你教他抡大锤?他抡得动吗?”
“抡不动就练。练练就抡得动了。”刘海中理直气壮。
刘大中在旁边插嘴,“大哥,我抡得动,你教我呗。”
“你先把马步扎好了再说。你和尚叔说了,你下盘不稳,抡大锤容易闪着腰。”
刘大中“哦”了一声,不吭气了。
刘国清走在最后头,听着这几个人的对话,心里想,这日子,虽然琐碎,但有滋味。
他在外面是刘书记、刘司长,说话办事都得端着,回到家,在侄子面前,在儿子面前,他不用端。他就是个普通人,是三叔,是爸。
走到95号院门口,
正中背着广中,三兄弟飞也似的冲了进去。迎头撞上了从门房里出来的阎阜贵。
阎阜贵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正往嘴里塞,被撞了个趔趄,窝头差点掉地上。
“哎,棒梗我说你——”
他话说了一半,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了。
“啊,是正中啊。”
阎阜贵脸上那表情,从恼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殷勤,变脸比翻书还快。
“阎大哥,出去啊?”刘正中两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他。
阎阜贵赶紧把手里的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不出不出,刘三叔,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国清走进院门,笑道:“嗯,出去吗?”
“不出不出,难得三叔过来,要不来我屋里喝口茶?新买的龙井,正经杭州货。”
刘海中抱着广中跟在后头,摆了摆手,
“老阎,不了不了,三叔还没吃饭呢。先吃饭,有事儿晚点再说。”
阎阜贵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晚点再说,晚点再说。”
他退到门房门口,看着刘国清一行人往后院走,脸上那笑容一直挂着,直到人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才收起来。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包还没开封的茶叶。龙井,杭州买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本来是打算过年喝的,现在不年不节的,他舍不得拿出来。
可三叔来了,他不拿出来,显得他不会做人。
刘海中那夯货说“先吃饭”,也不知道是真不喝还是推辞。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把茶叶又塞回兜里,等晚点再说。
后院堂屋里,张秀娟已经把菜摆好了。
“大嫂,我们肥来了。”
刘大中最会哄人开心了,嘴巴又甜。现在在军区大院的子弟学校学习。
刘正中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端起碗就扒饭。刘大中跟在他旁边,也端起碗,扒了两口,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三叔,您尝尝这个红烧肉。秀娟做的,比我的好吃。”
刘海中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刘国清碗里,动作殷勤得很。
刘国清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火候刚好。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刘海中得了这句夸,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自己端起碗来扒了两口饭,嚼得特别香。
刘国清吃了一碗饭,放下筷子。
张秀娟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是花茶,味儿不浓,但香。
“海中,菜窖我去看了。东西备得不少,你办事我放心。”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得意。
三叔夸他了,夸他办事放心,这几个字够他美半年的。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这次回京,第一个来看的就是我,说明我在三叔心里分量重。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长房长子当得有模有样。我得继续保持,不能给三叔丢人。
“三叔,您放心。菜窖里的东西我都码好了,粮食用瓮装着,搁在最里头,腊肉挂在房梁上,罐头摞在架子上。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刘海中,办事确实靠谱。
不偷奸耍滑,不糊弄,该干什么干什么。
吃完饭,刘海中泡了茶。
茶具是新的,白瓷盖碗,看着体面。茶叶拿出来的时候,刘国清看了一眼,是大红袍,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岩韵。
而且那茶汤,看起来就心旷神怡。
“这茶不错啊。”
刘国清端起盖碗,闻了闻。
刘海中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
“三叔,这是李首长托人送来的。说是武夷山的好茶,叫什么大红袍。我也不懂,就知道好喝。您尝尝。”
李云龙托人送来的。
刘国清端着盖碗,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快,是好茶。
心想李云龙那货,打仗糙,过日子也糙,但送礼不糙。
大红袍,不是谁都能弄到的。
“李云龙最近有信来吗?”刘国清问。
刘海中摇了摇头。“没有。上次送茶是上个月的事,托人带来的,也没写信。”
刘国清点了点头。李云龙那人,不喜欢写信,有事打电话,没事不联系。
他这会儿应该在忙金门的事,上次在赣省见了一面,他那份作战计划刘国清看了,有模有样,但还有不少要完善的地方。
旅长那边在帮他推,能不能成,看上面的意思。
金门要是打起来,李云龙就是一线指挥官,他那支部队是主力。
梁山特种部队准备好了,刘光安也在里头,段鹏带队,单兵装备虽然还差点意思,但在全军绝无仅有,这里面就大有文章可以做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