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来得快,一进门就把烟递过来了。牡丹烟,白壳红字,那一年的北京有句顺口溜——“干部抽牡丹,工人抽香山,农民抽荷花......”
许富贵这两年从轧钢厂挪到红星电影院,身份不一样了,抽的烟也跟着换了档次。
他把烟递到刘国清面前,火柴也跟着凑上来,火苗蹿得老高,殷勤得恰到好处。
刘国清看了一眼那支烟,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
他抽烟有自己的节奏,别人递的烟,接是给面子,抽不抽另说。
再说了,最近香烟减半,一天控制在五根以内,能省一根是一根。
“三叔,您坐您坐。”
许富贵把凳子往刘国清那边挪了挪,自己在下首坐下,腰杆挺着,但没刘海中那么僵硬。
他在轧钢厂干了那么多年,又在电影院混了两年,见的人多,场面上的事拿捏得准。
许大茂跟在后面,穿着一件蓝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整齐,规规矩矩叫了声“三爷爷”。
他在工人学校学了快两年了,结业就是干部身份,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工人和干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一步跨过去,他许大茂就跟他爹不是一个阶层了。
许婉婷扎着两条小辫,躲在许大茂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句“三爷爷”,声音跟蚊子似的。
刘国清看着许大茂,心里想,这人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明,会来事,但不招人烦。精明不招人烦,这是本事。
院里这些人,阎阜贵精明,但精明在脸上,一眼就看穿了;
许富贵精明,精明在骨子里,你不细品看不出来。
许大茂继承了他爹的骨子里精明,又赶上了好时候,工人学校一毕业就是干部,这条路走得比他爹顺当。
“大茂,听说你爹给你找对象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跟拉家常似的。
许大茂挠了挠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否认也不承认,就是嘿嘿笑了两声。
这反应拿捏得好,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扭捏。
许富贵在旁边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当爹的得意,但控制得不让人生厌:
“三叔,大茂跟娄家那姑娘的事,您也知道了?娄振华人还行,就是身份敏感。不过现在私股的事快解决了,两家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
许大茂跟娄晓娥的事,他从魏大勇那儿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现在许富贵自己提起来,他才多想了想。
娄振华是资本家,公私合营后还留着股份,在计划经济时代,这个身份就是原罪。
许大茂娶娄晓娥,是担风险的事。但许富贵这人精,不会干赔本的买卖。
私股的事一解决,娄振华就不是资本家了,是爱国实业家,是统战对象。
这身份虽然还是敏感,但比资本家强了一大截。
许大茂娶他女儿,不但不是负担,反而是政治资本。
这人,算得比谁都远。
刘国清把夹在手指间的那支牡丹烟放到桌上,没抽,也没揣兜里。
他看了许富贵一眼,心里对他这两年做的事是肯定的。许富贵这人,精明,但不自私。
他帮着推动娄振华的私股买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厂里,为了院里,为了儿子。
这种人,你给他机会,他能干成事。
“富贵,我听你们书记谈到,这两年你在推动娄振华私有股份买断这个事情上面,很积极啊。你做得很好。”
刘国清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许富贵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受宠若惊的夸张,是那种被认可之后的踏实。
他这人,向来是干十分说三分,不显山不露水。
难得被三叔肯定一回,心里头那个美,不比刘海中差。
只是他不像刘海中那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的高兴是藏在皮肉底下的,你得细看才能看出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角多了一道纹,就这么点变化。
“三叔,这是我该做的,该做的。”许富贵搓了搓手,语气谦虚得恰到好处,“说白了,我不过也是趁着院里有您这么厉害的邻居,出了点力。娄振华又不是大傻子,目前国内的形势已经很明确了,计划经济之下,私有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还约了明天去娄家签约。”
刘国清点了点头。签约,这事就算定了。
红星轧钢厂的根子正了,升格的事就好办了。
许富贵在这件事上出了力,魏大勇记着,李怀德记着,他刘国清也记着。
何大清来的时候,阵仗比许富贵大。
他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白寡妇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点脂粉,看着比上次见面年轻了些。何雨水走在白寡妇旁边,十四岁的大姑娘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眉眼间还带着小时候的影子,但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何雨柱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比从前舒展了些,不绷着了。
“三叔!”何大清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堂屋里嗡嗡响,“哎哟,好久没见,可想死我了!”
刘国清站起来,跟何大清握了握手。
何大清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
他在石景山干了一年多,从食堂头灶干到食堂主任,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当。
白寡妇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喊了声“三叔”,声音不大,带着点保定口音。
何雨水也跟着喊了声“三爷爷”,声音比小时候大了些,不怯场了。
何雨柱最后喊了声“三爷爷”,声音闷闷的,但比以前热乎了些。
刘国清看着何雨水,这丫头长高了,也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
十四岁,搁在晋西北,已经是能说婆家的年纪了。
可她还在念书,何大清供着她,不让她辍学。
这一点,何大清做得对。
“大清,我听钟厂长提,你的工作很不错啊,你都已经是食堂主任了。”刘国清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肯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