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饿着,不能生气。”班纳特太太坐在简旁边,手帕攥在手里,嘴一刻不停。“我当年怀你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吐了三个月。后来怀莉齐,倒是好一些。怀莉迪亚的时候,腿肿得走不动路——”
她絮絮叨叨的,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讲。
简靠在沙发上,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嗯”“是吗”“那后来呢”。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忍着的。不是不耐烦,是太吵了。可她不会说。她只是听着,听着,努力在那堆絮叨里,找出有用的部分。
宾利站在走廊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想进去看看简,可班纳特太太在里面,他插不上嘴。
他想去海边走走,可又怕简找他。他站在那里,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班纳特先生从书房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走,陪我喝一杯。”
宾利跟着他走进书房。班纳特先生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两只杯子。倒上,推给宾利一杯。“坐下。”宾利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班纳特先生也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海。
“要做父亲了。”他说。“怕不怕?”宾利想了想。“怕。”班纳特先生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不是好父亲。”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当年简出生的时候,我也怕。怕养不活,怕她受委屈,怕她将来嫁不出去。后来一个个地生,一个个地养,也就习惯了。可还是怕。”他看着宾利。“你怕什么?”
宾利低着头,看着杯里的酒。“怕照顾不好她们。怕简受苦,怕孩子不健康。怕自己不够好。”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和宾利的杯子碰了一下。“那就好好照顾。别想太多。”宾利点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两个人喝了好几杯。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宾利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多谢您。”班纳特先生摆摆手。“去吧。简在等你。”
宾利走出书房,脚步比进去的时候稳了一些。不是不慌了,是那些慌,被压下去了。
压在心底,压在那句“怕就对了”底下,压在那些酒里。他走进客厅,简还坐在沙发上,班纳特太太已经走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简看着他。“你喝酒了?”宾利点点头。“喝了一点。”简没有问和谁喝的,也没有问喝了多少。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玛丽从走廊里经过,看见那两个人靠在沙发上,手握着,谁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想起宾利回来时的样子。脸上还带着酒气,可步子很稳。不慌,不乱,不急。
和以前那个笑呵呵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一样了。不是变老了,是变沉了。像一块石头,被水泡久了,沉下去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人做父亲之前都会这样。可她觉得,应该是。
玛丽发现班纳特太太最近有些不一样。不是絮叨变多了,是出门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出门,都换那件深紫色的绸裙,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攥着手帕,脚步匆匆的。去的不是集市,不是邻居家,是教堂。
玛丽起初没在意。母亲去教堂,不是稀罕事。她一向信得虔诚,每个礼拜日都要去,逢年过节也要去。可这些日子,她去的次数太勤了。礼拜三去,礼拜五也去。有时候上午去了,下午又去。玛丽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去祷告”。玛丽没有再问。
那一日,玛丽跟在她后面,也去了教堂。不是不信她,是想看看,她到底在祷告什么。
教堂不大,石头垒的墙,灰扑扑的,窗户又高又窄,彩色玻璃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暗暗的红和蓝。
班纳特太太走进去,在第二排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手帕攥在手里。玛丽坐在她后面几排,没有说话。
牧师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捧着圣经。他看见班纳特太太,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玛丽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
“简怀孕了。”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怕。怕她和我一样,生不出儿子。怕她丈夫失望,怕她婆家不满。怕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牧师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很温和,像一个人在哄小孩。
“班纳特太太,我理解您的忧虑。可圣经说:‘儿女是耶和华所赐的产业,所怀的胎是他所给的赏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每一个生命都是上帝亲自赐下的祝福。您连续生下五位健康的女儿,这本身已是莫大的恩典,不是您需要为此感到遗憾或自责的缘由。您没有‘重蹈覆辙’,您只是在领受上帝给您的独特安排。”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攥得更紧了。“可那份产业,——您知道的。如果简也生不出儿子,将来她的孩子,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被赶出去?”她的声音有些抖,可没有哭。她忍住了。
牧师听完班纳特太太的话,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想了想,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不急不慢。
“班纳特太太,您方才说,担心简会重蹈您的覆辙。担心生不出儿子,担心产业被远亲继承,担心一家人被赶出去。”他看着班纳特太太。“可您知道吗,宾利先生的产业,和班纳特先生的产业,是不一样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牧师往前探了探身子。“班纳特先生的产业,是限嗣继承。只能传给男性后代。没有儿子,就得给远亲。这是几百年前立下的规矩,改不了。可宾利先生的产业不是。他的钱,他的地,他的房子,都是他自己挣的。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没有那些老规矩绑着。他想留给谁,就留给谁。写进遗嘱,找律师公证,谁也抢不走。”
班纳特太太的嘴微微张着。“您的意思是——简就算生不出儿子,也不用担心被赶出去?”
牧师点点头。“宾利先生可以把产业留给女儿。也可以留给妻子。只要他愿意。限嗣继承,只绑那些祖上传下来的老产业。自己挣的,不绑。”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又攥紧了,可这一次,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那些压了她几十年的石头,被牧师这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进来,刺得她眼睛有些酸。
“再说了,”牧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您怎么知道简一定生不出儿子?当年您生了五个女儿,那是上帝的旨意。可简不一定。您别把您的经历,套在她身上。她是她,您是她。上帝的旨意,每一次都不一样。”
班纳特太太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五个女儿,喂过她们吃饭,给她们穿过衣服,哄她们睡觉。那些手,从来没有抱过儿子。她以为那是她的错。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她以为上帝不喜欢她。可牧师说,不是。那是上帝的旨意。不是惩罚,是安排。不一样的安排。
她抬起头,看着牧师。“您是说,简不会像我一样?”
牧师笑了。“我是说,您也不必像您自己一样。那些年,您受了很多苦。可那些苦,不是您该受的。是规矩,是法律,是那些几百年前立下的老规矩,让您受了那些苦。现在,您的女儿不用受那些苦了。您应该高兴,不是怕。”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终于松开了。她把它叠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朝牧师行了个礼。“多谢您。”牧师也站起来,还了个礼。“上帝保佑您,也保佑您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班纳特太太走出教堂,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玛丽站在台阶上,等她。
两个人没有说话,挽着手,慢慢地走回旅馆。海风还是咸咸的,腥腥的,吹在脸上。海浪还是那样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班纳特太太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一个人背了几十年的石头,忽然被人卸下来了——的笑。
玛丽没有问她在笑什么。她只是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她旁边,嘴角弯着。
那些石头,被牧师的话撬开了,碎了,散了。不是没有了,是轻了。
轻到能背着走,不累了。她等着。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不是她的石头,是母亲的石头。她搬不动,可有人帮她搬了。这就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