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单据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出大楼。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冷了一些。
他没有回家。他叫了一辆马车,去了林肯律师学院附近。巴纳德律师的事务所,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可门口的铜牌擦得锃亮。
加德纳先生推门进去,巴纳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加德纳先生,放下手里的笔。“加德纳先生,稀客。请坐。”
加德纳先生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据,放在桌上。巴纳德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六万六千镑。
他没有问这钱从哪里来的,只是看着加德纳先生,等着他开口。“我想买黄金。”加德纳先生说。“每个月买一批,连续买几个月。巴纳德先生,您有什么办法没有?”
巴纳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是金本位,银行里的纸币,随时可以兑换金币。可普通人想大量囤积黄金,还是有些困难。银行不会卖给你太多,怕你囤积居奇。市面上那些金铺,量太小,不够你买的。”他想了想。“需要一个靠谱的黄金经纪人。我认识一个,在伦敦做了二十多年,信誉好,渠道稳。佣金百分之三。”
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百分之三,可以。您帮我介绍。”
巴纳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加德纳先生。“您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帮您安排好。”
加德纳先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朝巴纳德点了点头。“多谢您。”巴纳德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加德纳先生,您那位外甥女在这时候出手,真是了不得。”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了不得。”
他走出事务所,站在台阶上。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薄了一些。
那些股票,那些账面上的数字,正在变成黄金。金灿灿的,沉甸甸的,锁在保险柜里,不动了。不涨,也不跌。
不让人兴奋,也不让人恐惧。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加德纳先生揣着那张名片,在伦敦城里跑了半天。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所罗门·德·阿尔梅达,下面一行小字:黄金经纪,新宫廷巷9号。不是西区那些气派的铺面,是金融城深处一条窄巷子,灰扑扑的石头墙,窗户不大,可擦得很亮。加德纳先生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巾,推门进去。
里面比想象的小。一张深色的胡桃木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画着巴西的金矿和南非的钻石矿。一个瘦削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头发全白了,可眼睛很亮。他戴着金边眼镜,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抬起头,看了加德纳先生一眼,没有说话。
加德纳先生把名片放在桌上。“巴纳德先生介绍我来的。”
老头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坐。”
加德纳先生坐下来。老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开,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移动,停在一个地方。“您要多少?”
“每个月一批。第一批,六万六千镑。”
老头的手指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加德纳先生。“金条,还是金币?”
“金条。”
老头点了点头,从账簿旁边取出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推过来。
加德纳先生低头看。官方金价每盎司4.25英镑,他报的是4.35。溢价两便士多点,不到百分之三。
加德纳先生想了想。“4.33。”老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4.34。不能再低了。”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成交。”
老头把那张纸收回去,又写了一张,递过来。“这是存单。黄金已经存在英格兰银行的金库里。您随时可以去提取,或者转让。”
加德纳先生接过那张羊皮纸,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上面写着金额、重量、成色、存入日期,还有一个编号。
没有名字。谁拿着这张纸,谁就拥有那些黄金。
他把存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银行汇票,放在桌上。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
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握手。没有合同,没有签字,只是握了握手。在伦敦金融城,一个人的承诺就是他的债券。
加德纳先生走出那间小铺子,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那些黄金,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不是金条,是一张纸。
可那张纸,比金条还重。他叫了一辆马车,往英格兰银行去。
加德纳先生揣着那张存单,到了英格兰银行。他转过身,在柜台前,把存单放在柜台上。
“我要提取这些黄金。金条。存进我自己的保险柜。”
职员接过存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带着另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人出来。那人微微欠身。“加德纳先生,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走进金库区。空气很凉,有一股金属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职员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深色的铁皮保险柜,嵌在墙里,像一个个沉默的抽屉。
可他们没有在这里停。职员继续往里走,又穿过一扇铁门,来到另一个区域——这里不是保险柜,是金库的“托管区”。靠墙码着一些金属箱子和托盘,每个上面都挂着标签,写着名字和编号。
职员走到其中一个托盘前面,上面码着金条。金灿灿的,一块一块,摞得整整齐齐。他拿出账本,对照了一下编号,然后转过身。“加德纳先生,这是所罗门·德·阿尔梅达先生名下的黄金。您的那张存单,对应的就是这些。”他顿了顿。“现在,这些黄金的所有权,将从德·阿尔梅达先生的名下,转移到您的名下。您是要存进个人保险柜,对吗?”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对。我要存进我自己的保险柜。”
职员领着他回到外面的保险柜区,走到一个空柜子前面,编号是 C-127。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宽约两尺,高约一尺,深约一尺五。金条不大,一块一块码进去,能码好几层。职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上面的锁孔,转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先生,请。”
加德纳先生蹲下来,从托盘上把金条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放进保险柜。沉甸甸的,每一块都要两只手捧着。
他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码一堵墙。码完了,关上柜门,掏出自己的那把钥匙——是职员刚才递给他的——插进下面的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卡住了。
职员又走上前,用他的钥匙锁了上面的锁孔。两把钥匙,两把锁。没有加德纳先生的钥匙,银行打不开;没有银行的钥匙,加德纳先生也打不开。
职员把那把钥匙递给加德纳先生。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系在一根丝带上。加德纳先生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贴着胸口。凉凉的,硌得有些疼。可他没拿出来。他拍了拍领口,确认看不出来。
那些金条,从经纪人的名下,转到了他的名下。不,不是他的。是玛丽的。可他替她存进来了。锁在保险柜里,不动了。
走出金库的时候,行长正站在走廊里等他。不是刻意等,是“恰好”路过。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很亮。他朝加德纳先生伸出手。“加德纳先生,都办妥了?”
加德纳先生握住他的手。“办妥了。多谢您。”
行长笑了笑,领着他上了楼,走进那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办公室。茶已经备好了,银质茶壶,白瓷描金的杯子。行长亲自倒了一杯,递给他。“远东来的。您尝尝。”
加德纳先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热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想起自己在北区那小铺子里喝的茶,粗粗的,涩涩的,泡一遍就淡了。不是一样的茶,不是一样的杯子,不是一样的人。
他端着那杯茶,靠在软软的沙发上,忽然有些感慨。那些年,他只是一个做布料生意的小商人,从早忙到晚,算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账。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被英格兰银行的行长亲自接待,喝着远东来的上等茶叶,被人说“真是本行的荣幸”。
“玛丽——班纳特小姐,对如今股市的狂热看法比较保守。”加德纳先生放下茶杯。“所以,接下来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黄金存到贵行。”
行长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希望未来,能有机会和班纳特女士有更深的合作。”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那是一定的。”
两个人又喝了几口茶,聊了几句。不是生意,是闲话。天气,布莱顿的海,那些在报纸上吵来吵去的拉丁美洲独立。
行长说,那些新国家的债券,他不敢碰。加德纳先生说,玛丽也不敢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两个聪明人,都知道那些钱会打水漂——的笑。
加德纳先生站起来,伸出手。“多谢您。改日再来拜访。”行长握住他的手。“随时欢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