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团触及【画中意·弦外音】的技能图标。
没有炸开的光。
也没有维克多预想中,高阶词条融入技能时足以撼动整片精神海的能量风暴。
那枚光团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内景占用依旧是一轮晨曦悬在荒野尽头,上万道身影仍在金光深处奔行。
最先传出来的,是声音。
“咚!”
沉闷的兽蹄踩踏声从光团内部重重砸落。
紧随其后的,是利爪刨过泥土的摩擦、甲靴落地的铿锵、巨翼撕开狂风的尖啸。
数不清的声音彼此推挤着,从拳头大小的光团中喷涌而出。
最后,一声高亢龙吟越过所有杂音,在怒江上空轰然荡开。
江水猛地向两侧翻卷。
睡莲下方一圈圈涟漪飞快扩散,宽大的莲叶随着兽蹄节拍上下颠动,叶面上滚动的水珠被震得接连跃起。
就连精神海高处那些原本缓慢游动的云雾,边缘也随着节拍一圈圈轻颤。
原本正在睡莲旁追逐嬉戏的鸳和鸯同时停了下来。
它们仰起脑袋,齐齐望向维克多掌下的金色光团。
身披彩羽的鸳只是好奇地扑扇了两下翅膀。
灰褐色的鸯却像是听见了某种无法拒绝的呼唤。
它从水面上一跃而起。
灰羽擦过怒江浪尖,细长的白色眼纹在空中拖出一道冷清弧光。
“呖……!”
鸯仰头长鸣。
最初那声鸣唱还有些生涩,只是在追逐光团中不断涌出的声音。
兽蹄落下,它的短促鸣声便跟着一顿。
巨翼振动,它的尾音随之拉长。
等那声真龙怒号再次从晨曦下滚过,鸯的脖颈彻底扬起,灰褐色羽毛一根根贴紧身体,口中的声调也猛地拔高。
它并没有试图压住这些声音。
而是把兽蹄、翅膀、兵甲与龙吟一股脑地接进了自己的鸣唱里。
原本互不相让的声响,被那条冷清悠长的“弦音”一根根挑出,再依次编入新的曲调。
兽蹄成了鼓点。
翅膀化作拍子。
巨龙的怒吼,则被它拖成一道横贯始终的苍劲长音。
鸯的鸣唱不再只是附和。
它成了万族奔袭之外,一个全新的声部。
维克多的魂体仍维持着下压光团的动作,眼睛却已经转向半空。
他能清楚感觉到,【画中意·弦外音】的图标正在微微发热。
并非金色光团强行撞开了战技的结构。
是战技本身,正在回应光团里的万灵之声。
随着鸯口中的旋律逐渐成形,金色光团里的晨曦忽然被什么庞然大物挡住了。
一团浓重黑影从荒野尽头狂奔而来。
它不像是主动脱离那支万族队伍。
更像被鸯新编成的曲调从无数身影中勾了出来。
它撞开前方几道披风与旌旗,四肢并用,每一步落下,都让光团表面向外鼓起一圈。
“吼!”
一只覆满长毛的粗壮手臂,率先撕开金色光幕。
紧接着是宽阔肩膀、狰狞巨口,以及足以撕裂城门的苍白利爪。
那是一头比蒙巨兽。
或者说,只是比蒙最粗糙、最原始的种族轮廓。
虚影没有眼睛,也看不清具体毛色,整具身躯像是由蛮荒时代的一团暴戾念头随手捏成。
唯独巨口里层层交错的獠牙和垂在膝下的利爪,清晰得有些过分。
它大半个身体刚刚挤出光团,便猛地转过脑袋。
空洞面孔,直接对准了维克多。
下一刻,比蒙后足发力,腰背拱起。
它竟顶着鸯的鸣唱,朝维克多的魂体扑了过来!
长爪横扫。
怒江水面被爪风压出五条深沟,几片距离较近的睡莲叶向下弯折,几乎贴上江面。
维克多眉梢一抬,托着光团的手却没有挪开。
比蒙才冲出一半,另一道鲜艳身影已经拦在了它与维克多之间。
鸳迎着那张血盆巨口振开双翼。
红、绿、金、蓝……
十几根不同颜色的羽毛从它身上飘落。
那些彩羽没有被爪风吹散,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贴着比蒙的蛮荒轮廓盘旋而上。
第一根红羽落在它脸上。
空洞面孔顿时多出大片浓烈红彩。
第二根白羽横向扫过,勾出眼窝、鼻梁与嘴角。
杂乱长毛被那道白光成片抹去,巨口随之闭合,凸出的兽吻向内收拢。
第三片金羽落下。
比蒙头顶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毛发迅速凝实,化作一顶高束的紫金冠戴。
更多彩羽接连飘落。
粗壮肩背向内收束。
覆盖全身的长毛一寸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古式甲片。
甲胄边缘泛着暗金光泽,胸前与护肩上浮出大片翻卷云纹。
那双足以抓碎岩石的长爪,也在彩光中重新分开。
骨节拉直,利爪收短。
最终化作一双握惯兵刃的宽厚手掌。
比蒙两腿站直,兽足收拢成厚底战靴。
它背后“唰”地弹开四面三角靠旗,旗面随着鸯的鸣唱迎风翻卷。
最后几缕彩光在它脸上扫过。
红白油彩彻底遮住原本的兽相,勾眉吊眼,神情威烈。
一杆长兵自它掌中飞快凝聚。
枪身漆黑,枪头宽阔如铲,刃口压着一线寒芒。
枪颈处扎着一束雪白长缨,只是轻轻一晃,便如飞雪般散开。
刚才还要扑向维克多的比蒙巨兽,已经不见踪影。
怒江上空,只剩下一名头戴紫金冠、身披云纹重甲、背插四面靠旗的持枪武将。
手中大枪斜垂在身侧,眼帘低合,像一尊刚刚上完色的泥塑。
直到盘旋在半空中的鸯忽然偏过脑袋。
“锵!”
鸣声骤变。
原本苍凉辽阔的万族长歌猛地一收。
取而代之的,是如战鼓点将般威严雄壮的曲调。
第一拍落下,披甲武将睁开双眼。
第二拍时,他双脚错开,沉腰坐胯,厚底战靴稳稳踩住虚空。
未等第三拍起调,铲头大枪便已被双手端平。
枪颈处的白缨猛然绷直!
长枪先从左侧横拦。
铲形枪刃尚未接触江面,怒江上便“哗”地裂开一条笔直水痕。
枪尾紧跟着向右一拨。
刚刚抬头的浪峰像被无形巨力撞中,整片向侧面崩散,水珠飞起数十米高。
脚下再进一步,上挑。
白缨翻卷,一道水柱被枪势从怒江中生生挑起,几乎追上精神海上空的云雾。
下崩!
铲头大枪裹着沉重风声砸落。
“轰!”
江面向下一沉。
一圈环形浪墙以枪尖为中心轰然立起,连远处那片青翠竹林都被水光映亮了一瞬。
左拦右拨,上挑下崩。
看似只有最基础的四式,枪尖却快得连成一片寒芒。
四面靠旗在武将背后猎猎飞舞,每次转身都会扯出大片残影。
它的身架始终不乱。
沉肩,稳胯,脊背如山。
就连散开的枪风,也带着某种久经战阵后才会沉淀出来的杀伐气。
维克多看着江面上迟迟没有合拢的几道痕迹,摩挲下巴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啧……”
“这怕是有些不对吧?”
武将最后一枪贴着江面横扫而过。
白缨尚未落下,它已经猛然收势,枪尾重重顿在身侧。
四面靠旗同时静止。
维克多的沉思还没结束,金色光团里又有四道虚影争先恐后地蹿了出来。
它们依旧只是没有颜色的粗糙轮廓。
其中一道身形纤长,双耳尖锐。
另一道只到它肩膀,身躯却横阔结实,颌下拖着一大把几乎垂到腰间的长须。
剩下两个更是古怪。
一个形似巨鸟。
另一个更像是来回飘忽的幽魂。
四道虚影与那名持枪武将分立五处,遥遥围成一个大圈。
鸳与鸯绕着它们交替飞行。
它们越飞越快,彼此间的距离也在一圈圈缩短。
彩羽与灰羽擦过。
鸣唱与流光纠缠。
最后一圈,两只水鸟同时收拢翅膀,朝着对方缓缓飞去。
鸟喙相触。
两道身影无声地重叠在了一处。
没有剧烈轰鸣。
只有一卷仿佛永远也铺不到尽头的华彩,在怒江上空倏然展开。
斑斓光点从其中倾泻而下。
刚刚离开光幕,它们便自行分成了轻重不一的几股。
那道身形纤长的尖耳虚影最先有了颜色。
一袭青色长衣从肩头垂落。
尖锐耳廓被乌黑发丝半遮,细长弯眉下,唇间只点了一抹红。
抬手时,袖口又续出两段雪白水袖。
手腕只是轻轻一抖。
白色长袖便贴着怒江水面柔柔铺开,越过数十米仍未力尽。
水袖末端从浪尖拂过,方才被枪势撕开的水痕竟被一寸寸抚平。
那宽膀长须虚影,则在落下的重彩中迅速拔高。
宽肩、厚背。
本就浓密的长须被理成整齐长髯。
大片颜色沉向它的面孔,沿着额头、眼窝与两颊勾出厚重纹路。
蟒袍从肩头披下,腰间玉带一束,那具身躯便像凭空又重了三分。
抬手捋过长髯。
只是肩膀微微向下一沉,脚下江水便被那份无形威势压出一圈低矮凹痕。
第三道虚影身上的色彩最少。
巨鸟化成了头顶文生巾,身着素净长袍的文士。
只见那人将双手拢在袖中,动作如同文相持笏,眉眼低垂,站得不偏不倚。
周围枪风、水袖与重彩接连掠过,他的衣摆却始终只晃动寸许。
最后那道幽魂虚影,却在五彩光斑落下时灵活地缩了缩肩。
一顶软帽歪斜扣下。
长衫披身。
鼻梁正中被不多不少地点上一块白粉,鼻子下方又添出两撇细短八字胡。
手里“唰”地展开一把折扇。
扇面先挡住半张脸。
一双眼睛却从扇骨上方探出来,先瞄了瞄持枪武将,又偷偷瞥向维克多。
见没人阻止,他才把扇子向下一压,嘴角跟着挑起一点机灵笑意。
维克多摩挲下巴的手停住了。
怒江上空,枪缨、水袖、长髯、文生巾与那把不安分的折扇,各自占住一处。
五道身影的身量、气势与动作没有半点相似。
可它们脚下的节拍,却又严丝合缝地落在同一段弦音里。
灰影与斑斓交融而成的光幕在五人上方缓缓流转。
持枪武将率先将大枪斜收身侧。
青衣跟着拢回水袖。
重彩长髯者沉肩肃立。
文相打扮的身影将两袖叠于身前。
最后那个白鼻小子也“啪”地合拢折扇,难得老实地站直了身体。
五人各占一处,同时转身。
隔着奔腾不休的怒江,他们遥遥面向维克多的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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