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一手挽着拂尘,一手托着清静,信步便往厢房外走。
清静趴在陶潜肩上,探着个小脑袋,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望着那两个如木雕泥塑般被定住的家丁,拿细细的手指一指,嘟囔道:“爷爷,他们不讲理,方才还要打人,真是一窝子坏蛋。”
陶潜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道:“不值当与他计较。”
二人跨过门槛,沿着穿廊正欲径直出大门去。这厢房之内,韩章方才挣扎过猛,背上的毒疮已然崩裂,黄脓混着恶血淌了一床。他疼得在榻上浑身乱战,五官扭作一团,连声哀号。
床榻边上还立着个战战兢兢的老管事,方才见陶潜使出那般神鬼莫测的手段,心知今日是遇见了真仙。他赶忙凑到榻前,苦着脸劝道:
“老爷,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老道长挥手便能定住两个壮汉,定是个通天的高人!您老这病已是神医难救,若是连性命都丢了,这库房里的万贯家财,城外的许多铺面,还能跟到地底下不成?倒不如先舍了这身外之物,保全性命要紧啊!”
韩章听了这番言语,犹如一盆冷水泼在头上。他疼得三魂丢了七魄,心尖上虽如刀割般舍不得那些金银田产,可这背上的业障真个要将他活活疼死。
权衡利弊之下,眼见着那老少二人的背影已快转出院墙,韩章再顾不得什么家财万贯,拼尽全身气力,扯着沙哑嗓子高呼起来:“道长留步!老神仙救命!我愿舍了全副家财,倾家荡产,只求老神仙施展妙手,救我这一命罢了!”
陶潜听得身后这一声嚎叫,脚步便慢了下来。清静趴在他肩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厢房方向,小声道:“爷爷,他方才还叫人打你呢。”
陶潜将她放下地来,拍了拍她头顶,道:“治病救人,与他方才做了什么无关。”
说罢转身折回厢房。清静抱着长幡跟在后头,嘴巴撅着,满脸不情愿,但两条小短腿倒跑得飞快,一步不落。
回到厢房中,那两个被符纸定住的家丁仍立在原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陶潜经过时随手一拂,两道黄符自行脱落,二人登时软了腿,噗通跪倒在地,抖得筛糠也似,连滚带爬缩到墙角去了。
韩章伏在榻上,脸色灰败,额上冷汗淋漓,嘴唇已没了血色。见陶潜回来,如溺水之人抓着浮木,颤声道:“道长……道长肯救我了?”
陶潜走到榻前,并不急着动手,只将拂尘搭在臂弯里,问道:“韩老爷,你可知这毒疮因何而生?”
韩章一愣:“大夫说是热毒郁结……”
“大夫说的是皮肉上的病。”陶潜打断他,“贫道问的是根子上的因由。”
韩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陶潜道:“五年前,梁城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满城百姓饥寒交迫,易子而食者亦有之。韩老爷彼时做了什么?”
韩章的脸色骤然变了。
陶潜继续道:“你将府中囤积的粮食,以百倍之价售卖于饥民。一斗粟卖出百斗的价钱,一石米换来百石的银两。饿殍遍野之时,你韩府的库房却堆得满满当当。那一年梁城死了多少人,韩老爷比贫道清楚。”
屋中一片死寂。韩章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辩说什么,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来。
“这毒疮非是寻常热毒,乃是孽债所化。人欠了天的账,天便要来讨。今日你背上烂了碗口大一块肉,比之当年那些饿死的百姓,不过九牛一毛。”
韩章伏在枕上,浑身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道长……能治么?”
“能。”
陶潜言罢,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往韩章背上那碗口大的毒疮上平平一抹。
就这一抹。
那脓血翻涌的疮口,竟如退潮的水一般,以肉眼可见之速收拢回去。黄脓消了,恶血止了,腐肉重新长合,青紫淡去,不过三五息的工夫,疮口便愈合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块新生的嫩肉,粉白如婴儿皮肤,连个疤痕也不留。
韩章呆住了。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竟不疼了。折磨了他三个月的锥心之痛,在这一抹之间荡然无存。他猛地坐起身来,伸手去摸后背,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好了……好了!当真好了!”韩章大喜过望,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那老管事也在旁边连声念佛,喜极而泣。
廊下蹲着的清静,见里头没了腐臭味儿,便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望见韩章活蹦乱跳,撇了撇嘴,又缩了回去。
陶潜退后一步,将拂尘理了理,道:“疮已治了。该办的事,韩老爷可莫忘了。”
韩章脸上的笑意一僵。
“贫道说过,须以全副家财相抵。府中金银铜钱、粮米绢帛、城外铺面田庄、地契房契,尽数点明交付。贫道只留一百两银子与你,余者全归贫道处置。”
韩章方才疼得死去活来时,什么都肯答应。此刻疮好了,身子不疼了,那份肉疼便立刻涌上心头来。他缓缓坐回床沿上,两手攥着被角,面皮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道长……”韩章干笑了一声,“这家业是韩家几代人苦心经营,我祖父辈时,不过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卖杂粮,攒了三十年才盘下第一间铺面。到我父亲手里,又拼了一辈子,才挣下如今这份家当。韩某虽不肖,可要将祖宗基业一朝散尽,实在……实在是……”
他说到此处,语气已带了三分硬气。背上的疮既已好了,那股底气便悄悄回来了几分。他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
“道长救命之恩,韩某没齿难忘。五千金,不,一万金!韩某倾尽所能凑出一万金来酬谢道长,这总该够了罢?至于全副家财,恕韩某不能从命。”
陶潜看了他一眼,也不恼,也不劝,只微微点了点头:“韩老爷既如此说,那便当贫道不曾来过罢。”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他才迈出两步,背后便传来韩章一声惨叫。
“啊!”
那刚刚愈合得完好如初的后背,忽地一阵灼痛袭来。韩章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黏,脓血又涌出来了。
那碗口大的毒疮,顷刻之间原样复发,甚至比方才更甚了三分。腐肉翻卷,恶臭冲天,疼得他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床上,在褥子上打起滚来。
“道长!道长!”韩章哀号不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