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的枪声从十一月五日下午起就没有停过。
多门二郎在辽阳师团部接到侧翼出现中国军队的报告时，手里那根红蓝铅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下令第二师团全线收缩，所有部队后撤至海城至鞍山一线，抢占制高点构筑防御阵地，同时向关东军司令部连发三封求援电，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
他很清楚，自己手上这个师团只剩一万余人，当面之敌有独立第七旅和新到的第四十师，南边又冒出了新编第三师和第四师，如果被这四个师合围在海城以北的平原上，他的第二师团将插翅难逃。
第二师团的撤退行动几乎是仓皇的。前沿部队在夜色掩护下放弃阵地，重装备来不及全部撤走，好几门打光了炮弹的野炮被工兵炸毁后遗弃在路边。伤兵们躺在骡马牵引的救护车上，沿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公路向南颠簸。
南满铁路的军列冒着黑烟，满载着弹药和辎重往营口方向疾驰。多门二郎本人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对后卫部队下了一道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海城以北的丘陵地带，为师团主力争取撤退时间。
顾长柏岂能让他如愿。十一月六日拂晓，他命令第四十师、独立第七旅残部和新编第一师一部沿辽阳至海城公路全线追击。第四十师的先头营咬住了日军后卫部队的尾巴，在鞍山以北的一处铁路天桥附近展开了激战。
日军后卫部队依托铁路桥和废弃的矿渣堆拼死抵抗，机枪火力封锁了公路正面，迫击炮不断轰击追击部队的侧翼。第四十师的步兵们趴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用轻机枪和迫击炮与日军对射，炮弹打在矿渣堆上溅起的碎石像霰弹一样四处横飞。
海城方向，新编第三师的前锋已经推进到盘锦以北，与新编第四师在海城以西会合。两个师的兵力从西南两个方向同时向海城压缩，前锋部队已经能看到海城外围日军临时挖掘的防御工事。多门二郎在海城城内紧急部署环形防线，命令工兵部队炸毁海城以西的两座铁路桥，试图迟滞中国军队的推进速度。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道临时防线根本撑不了多久，他的炮兵弹药已经见底，步兵弹药也只够勉强维持防御，一旦被围死，第二师团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命运。
就在南线追击战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北线的压力却在急剧攀升。
第八师团在抚顺正面将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一线，集中了最后储备的重炮弹对独立第十九旅的阵地实施不间断轰击。
孙德荃的第十九旅与新编第一师一部在抚顺煤矿区坚守了整整一个多月，阵地早就被打得千疮百孔，士兵们蜷缩在矿渣垒起的街垒后面，用所剩无几的迫击炮弹与日军反复拉锯。
第八师团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突破了煤矿区外围的两道防线，攻入了矿区的边缘地带，前锋距离抚顺城防核心阵地只剩下不到一公里。
四平方向同样吃紧。第二十师团从长春抽调的一个联队在四平以北向第十五旅发动猛攻，梁忠甲的部队从铁岭一路打到四平，几乎没怎么休整，弹药储备也降到了危险线。
梁忠甲亲自跑到了最前沿的团指挥所，对着话筒给手下三个团长下了死命令：“四平丢了我提头来见，谁先撤我先毙谁。”
顾长柏在沈阳城防司令部里同时盯着南线和北线的战况。
南线的追击已经到了极限，新编第三师和第四师已经咬住了第二师团的尾巴，但部队连续急行军一天一夜，弹药和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
北线的防御更是岌岌可危，第十五旅和第十九旅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给刘尧宸打了个电话，命令南线追击部队在海城以北停止前进，巩固既占阵地，准备应对日军的反扑。
同时从沈阳城防部队中又抽了一个团，连夜派往四平方向增援梁忠甲。
放下电话，他盯着地图上从辽阳到海城的那条红线，从辽阳一直画到海城以南，这条线以南是营口，是日本所谓关东州的门户，是他眼下唯一的机会窗口。
他对刘尧宸下了最后一道底线命令：给新编第三师和第四师划出停止线，避免部队追得过深被日军反咬一口。
新编第一师残部作为预备队留在海城以北，随时准备增援南线或回援北线。其余各部继续向营口方向压迫，夺取更多的阵地，最大限度将日军压缩回大连。
东京陆军省会议室里，气氛比满洲的冻土还要冰冷。
南次郎陆军大将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紧急战报，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金谷范三站在地图前，指挥棒点在辽阳至海城一线，第二师团撤退的红色箭头触目惊心。
“第二师团险些被合围，多门二郎被迫放弃辽阳，退守海城以南。”金谷范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指挥棒从海城继续向南移动，点在了关东州的门户营口，“支那军队的番号比战前多出了至少三个师。整个南满地区，我们只占了不到一半。如果没有顾长柏，帝国陆军现在已经饮马山海关了。”
南次郎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紧紧攥住了战报的边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夺取吉林、黑龙江两省再加上半个辽宁，已经是关东军自日俄战争以来最大的战果。但正是这个“半个”，让这份战功变得如鲠在喉。
顾长柏死死钉在沈阳，在辽阳正面对决中击退了第二师团，又用一次凌厉的侧翼包抄逼得多门二郎仓皇南逃。
关东军在这场战役中损失了上万的精锐士兵，消耗了足以支撑一场大战役的弹药储备，却始终无法拔掉沈阳这颗钉子。
如果没有顾长柏，东北军早已土崩瓦解，整个东北此刻应该全部插着旭日旗，本庄繁的报告上“战功赫赫”四个字后面根本不需要加上“战局仍在胶着”的尾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