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行营的会议室里,蒋校长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碉堡科刚送上来的《赣南碉堡修筑进度表》,右边是党务调查科递呈的《江西省基层党部现状调查报告》。
他把两份文件都翻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忽然把党务报告往桌上一拍,对杨永泰说:“我花了六年时间清理党务,结果清理到连一个能管住老百姓的基层组织都没剩下。”
杨永泰站在旁边,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座,保甲制虽然旧,但管用。”
会议室里在座的幕僚们都心知肚明。所谓“清党”,清掉的不只是*党,还有几十万果党自己最基层的党员。
1927年清党之前,国民党号称拥有上百万在册党员,其中国内普通党员就有六十多万,工农党员和青年知识分子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正是这批人把持着乡镇和村庄的区分部,构成了国民党唯一的基层群众网络。
清党一声令下,这批人被清洗、被开除、被吓退,到1928年党员总登记完成时,国内普通党员只剩下二十二万,净流失将近四十万人。
湖南、湖北、江西这些原本党务最活跃的省份,乡村党部直接瘫痪,不少县城连一个完整的县党部都凑不齐。
党员跑光了,原有的邻闾自治体系也就成了摆设。政府的命令只到县城,村镇处于彻底的管控真空。
征粮征丁没人去办,监视民众没人去做,甚至连户口登记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如果只是治理一个太平时期的乡村,这种状态倒也勉强凑合,但1931年之后在赣南闽西建立了大片苏区,百姓源源不断地给红军送粮、送盐、送情报、收容伤员。
蒋校长调集几十万大军围剿,每次都被牵着鼻子在山沟里打转,归根到底不是枪炮不如人,是对苏区内部的情况一无所知,哪条山路能通到哪里,哪个村庄藏了红军的伤员,哪个渡口是物资私运的通道,这些信息全都捏在老百姓手里,而老百姓站在红军那边。
所以杨永泰提出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方针。军事上推行堡垒渐进封锁战术,政治上恢复保甲制度。
保甲这玩意儿早在北宋王安石变法时就用过,明清两代沿袭了六百多年,本质上就是让老百姓互相监视、互相担保、连坐追责。
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保长甲长由地方乡绅或官府指派,负责清查户口、稽查流动人口、征调壮丁和民夫、管控食盐和西药等战略物资的流通。
一户通匪,十户连坐;一甲出事,保长问罪。这套制度最大的特点是不需要党组织来执行,只需要军警和地方乡绅配合就能运转起来。
1932年,保甲制率先在江西和鄂豫皖等剿核心区强制推行,1933年开始向全国铺开。
那些被清党清空了的乡村权力真空,被保甲长和联保主任填补了。这些人大多是地方上的土豪劣绅,原本在清党之后就已经把持了残存的县党部,如今更是在保甲制度下如鱼得水,他们既是征税官,又是征兵官,还是物资稽查官,手里攥着连坐的大权。
顾长柏有一次在赣南视察钨矿运输线时,亲眼看见一个保长把整村的男人赶上卡车拉去修碉堡,女人和孩子跪在路边哭。
清党清掉了几十万愿意干活的基层党员,然后花好几年时间用保甲制补窟窿,补到现在发现保甲长全是当地土豪劣绅,这帮人除了捞钱什么都不会,真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
几年后抗战爆发,果党想搞全民动员,却发现基层早已被保甲长们吃干榨净,当年的清党挖掉了国民党最宝贵的群众根基,花了十年时间只是用腐朽不堪的保甲制勉强搭了一个空壳架子。
南昌行营的军事会议散了之后,蒋校长把杨永泰单独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墙上的赣南碉堡分布图还挂着,“南线的碉堡可以慢慢修,北边的冯焕章也让人担忧啊。”
冯裕祥是蒋校长的结拜大哥,当年北伐时他们结拜过。
现在这位大哥在察哈尔竖起了抗日大旗,全国舆论一片叫好,连南京的报纸都在头版登他的照片,可他怎么看都是大哥计划是要复出,是重新拿回他丢掉的地盘和兵权。
他要是真的抗日,当初中原大战就不该反我;他要是真的抗日,现在就该把部队交给北平军分会统一指挥,而不是在张家口另立山头嘛。
杨永泰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蒋校长了,每次提到冯裕祥,委员长的情绪都会变得格外复杂。
对其他军阀,无论是阎西山还是李棕人,蒋校长的狠辣和算计都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唯独对冯裕祥,他既忌惮又轻蔑,既仇恨又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谊。
沉默了片刻之后,蒋校长开始布置对付冯裕祥的具体方案。
他没有指望用军事手段解决,也不愿意在抗日舆论高涨的节骨眼上背上“镇压抗日武装”的骂名。所以要解决冯裕祥,只能靠政治瓦解,靠银弹,靠分化拉拢。
他命令北平军分会成立一个专门工作小组,逐个召见热河溃退后流散在察哈尔的各路义勇军中小头目。
这些人大多是原东北军的基层团营长,热河失守后带着残部投奔了冯裕祥的抗日同盟军,但他们对冯裕祥并没有多深的忠诚,只要开出足够好的条件,他们随时可以换旗。
但实际情况比蒋预想的更复杂。那些义勇军头目有一部分并非见钱眼开的投机分子,他们是真心抗日的。
很多人领了银元和委任状之后,回去就把钱和物资上交给了同盟军的军需处,部队依旧留在张家口外围参战,只换了个南京给的空头番号掩人耳目。
蒋校长后来在日记里写到这件事时,罕见地没有发怒,只是感叹“皆不为我所用,奈何”,语气里透着一股深重的无奈。
当然也有真正叛离的。鲍刚、冯占海、李忠义三人收下钱粮后直接率部脱离同盟军,调转枪口参与对张家口的封锁。
而方振武部下的师长张人杰,则是另一种典型,他接受了拨付的整师军费和一批迫击炮弹,许诺接受国军旅长编制,但并没有立刻拉队伍叛走,而是悄悄把南京送来的弹药分出一半补给给同盟军前线。
直到后期局势全面恶化、同盟军濒临瓦解,他才迫不得已率部脱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