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血没入画轴。
符文开始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从画轴中渗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那光芒很淡,很微弱,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盏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但它还在亮着。
姜川将画轴展开。
暗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旋涡。
那旋涡缓缓旋转,像是一只睁开的巨眼,俯视着整座战场。
旋涡的中心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旋涡的边缘是暗金色的,符文在其中流转,忽明忽暗,像是星辰在闪烁。
旋涡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但不是吸尸兵,不是吸活人,而是吸那些刚刚死去的亡魂。
战场上,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幽魂被旋涡吸了进去。它们从尸堆中升起,从血泊中飘出,从碎裂的旌旗和断裂的兵器间飞过。它们的身形模糊,像是一团雾,像是一缕烟,像是一阵风。
那是八千骑兵的亡魂,是数日来战死在雁北城下的将士们的亡魂。它们曾经是人,有父母,有妻儿,有喜怒哀乐。
它们死了,它们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它们的灵魂在风中飘荡,无处可去。
现在,它们被吸入了伽罗紫御图。
但不够。
远远不够。伽罗紫御图需要的生魂太多了,这些亡魂只够让它勉强开启,根本无法发挥出它的威力。旋涡在旋转,但很慢,像是在犹豫,在等待。那光芒很淡,像是在叹息,像是在说——不够,还不够。
姜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城墙上,余虎看着那道旋涡,看着那卷画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那道光很亮,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把。
那光里有恐惧,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前辈!”他大声问道,声音在风中飘荡,“您这是……在祭炼生魂?”
姜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脖子上了枷锁。
“是不是需要更多的生魂?”余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
姜川看着余虎,看着他眼中的光,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血腥和腐臭。
城墙上的旌旗在猎猎作响,远处的尸兵在嘶吼,犬妖在咆哮。
但姜川只听到了余虎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重,很快,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决定。
“这些生魂一旦进入伽罗紫御图,除非我突破结丹,彻底掌控此宝,否则他们将永远被困在其中,不入轮回。”
姜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城墙上每个人的心上。
不入轮回。
永远困在那幅画里。
永世不得超生。
不能投胎,不能转世,永远做一个被困在画卷中的孤魂野鬼。没有来生,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孤独。
城墙上,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士卒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知所措。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余虎。有人握紧了刀,指节发白。
余虎沉默了。
他的脸上闪过很多表情——恐惧,犹豫,挣扎,最后是平静。像是一个人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手不再发抖,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城墙上那些看不到的亡魂。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散乱,吹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穿透了远处的喊杀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心。
“兄弟们。”他说。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城墙上的每一个士卒,看着那些还在发抖的年轻面孔,看着那些已经绝望的老兵,看着那些还在咬牙坚持的人。
“你们还活着的时候,跟着王爷从北疆打到京都,从京都打到北疆。你们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刀,死了多少兄弟,才有今天。”
“王爷常说,大周是我们的家。家没了,我们就是孤魂野鬼。”
“现在,大周快没了。”
余虎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吼。
“你们甘心吗?甘心让阴九那个妖道坐上龙椅?甘心让我们的子孙后代给他当牛做马?甘心让王爷白死?”
没有人回答。风在吹,旌旗在响。
城墙上的士卒们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咬牙,有人在握紧刀柄。一个老兵摘下了头盔,抱在怀里,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来。一个年轻士卒跪在地上,用拳头砸着地面,砸得血肉模糊。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余虎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也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所以,兄弟们,帮仙师一把。帮大周一把。”
“帮你们的儿孙一把。”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没有擦。他任由泪水流着。
“再牺牲一次。”
城墙上,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那些看不到的亡魂,开始动了。
姜川能感觉到它们——无数的幽魂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朝着伽罗紫御图飞去。不是被吸进去的,是自愿的。它们听到了余虎的话。
它们选择了再牺牲一次。
它们的身体在风中凝聚,又散开,像是在点头,像是在告别。它们从城墙上飘过,从士卒们的身边飘过,从余虎的身边飘过。
有人感觉到了那股寒意,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有人低声念着什么。
余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负担。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剑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余将军!”姬芷璃惊呼,想要冲过去,但她的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公主殿下,替末将照顾好陛下。”余虎看向女帝,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像是在行最后一个礼。然后他看向雁北城的方向,看向那些还在城墙上的兄弟。
“末将先走一步。”
剑锋划过。鲜血飞溅。
在夕阳的余晖中,那道血光格外刺眼。
余虎的身体缓缓倒下,像是一棵被伐倒的树。
他的生魂从躯体中飘出,朝伽罗紫御图飞去。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丝笑容,像是在说——兄弟们,我先走了。
“将军!”
“余将军!”
士卒们跪了下来,泪流满面。有人趴在城墙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有人抱着余虎的尸体,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像是受伤的野兽。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砸着地面,砸得血肉模糊。
姜川握着画轴的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到了那些生魂——八千骑兵,无数阵亡的将士,还有余虎——源源不断地涌入画轴。
它们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光弧,像是流星,像是萤火虫,像是一颗颗坠落的心。
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是一轮太阳在他的掌心升起。
伽罗紫御图,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