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迷雾重重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出发了。
除了周国平和他的两个办事员,公社还派了三个民兵,加上刘满囤和陈默,总共九个人。刘满囤带路,其他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山里的雪比昨天又厚了些,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喘气声和脚步声在林间回荡。
陈默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还在消化昨晚的信息。
如果周国平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这具身体,真正的身份应该是林卫东——北京某大学教授的儿子。而真正的陈默,那个工人家庭的孩子,两年前顶替了他的身份下乡,现在失踪了。
不,不对。陈默皱眉。时间线对不上。
林卫东是两年前下乡的,而他是三天前才穿越过来。如果身体是原装的,那这两年间,住在里面的人是谁?
除非……
“到了。”刘满囤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还是昨天那个山坡,窝棚已经被雪压塌了大半。周国平快步上前,仔细查看。
“就是这里?”他问陈默。
“嗯。书就是在那边捡的。”陈默指了个位置。
周国平示意两个办事员:“仔细搜搜,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民兵也散开搜索。陈默站在一边,目光扫过窝棚周围。昨天走得匆忙,今天光线好,能看到更多细节。
窝棚搭建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搭建者有些野外生存经验——背风坡,旁边有水源(虽然现在冻住了),入口朝南。地上散落着一些生活痕迹:烧过的柴灰,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灶台。
“主任,这里有东西!”一个办事员喊道。
他从窝棚的角落里扒拉出一个铁皮盒子,已经锈迹斑斑。周国平接过来,用匕首撬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林”字;几张粮票和布票;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还有一张照片。
周国平先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陈默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勾肩搭背地笑着,背景是北京天安门。左边那个,分明就是昨天周国平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上的林卫东。而右边那个……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右边那个少年,虽然更年轻些,但眉宇间和他有六七分相似。不,不只是相似,简直就像亲兄弟。
“这是……”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林卫东和陈默。”周国平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两年前,他们一起拍的。就在林卫东下乡前。”
一起?陈默抓住关键词:“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周国平苦笑着,展开那封没寄出的信,“你自己看吧。”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很工整,和书上的一样:
“父亲、母亲:
见信如面。我在东北一切都好,勿念。
最近时常想起小时候的事。记得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在陈家见到小默,他躲在陈婶身后,怯生生的样子。您说,这是我弟弟,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我会有个工人家的弟弟。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但在我心里,小默就是亲弟弟。
这次我主动要求下乡,一方面是响应号召,另一方面,也是想替小默争取一个机会。他身体不好,东北太苦,他受不住的。
如果有一天,你们收到这封信,那可能意味着我遇到了麻烦。请不要责怪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也请帮我照顾小默。他性子软,容易受欺负。
不孝子卫东敬上
1972年10月20日”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写完。
陈默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信息量太大了。
林卫东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知道陈默不是亲弟弟,但还是替他下乡?那陈默本人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顶替林卫东的身份?
而且信是两年前写的,但一直没寄出。为什么?
“主任!”另一边传来民兵的喊声。
众人跑过去。民兵在距离窝棚三十多米的一棵大松树下,发现了一处异常——雪地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挖开看看。”周国平沉声道。
民兵用带来的铁锹开始挖。土冻得很硬,挖了十几分钟,才挖下去半米深。
“有东西!”
铁锹碰到硬物。几个人加快速度,很快,一具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是个年轻男性,穿着蓝色工作服,已经冻僵了。尸体保存得相对完整,能看清长相——
陈默倒抽一口冷气。
那张脸,和他有五六分相似。不,应该说,和照片上那个叫陈默的少年更像。但更瘦,更苍白,嘴角有一道疤。
“是陈默。”周国平蹲下身,仔细查看,“我看过他的档案照片,不会错。”
“死亡时间呢?”刘满囤问。
周国平摇摇头:“冻成这样,不好判断。但看尸体状态,至少一个月以上了。”
一个月。正好是林卫东失踪的时间。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尸体。工作服胸口的位置有个破洞,像是被什么刺穿的。他蹲下身,小心翻开衣服——
一个狰狞的伤口露出来,在心脏位置。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器刺入的痕迹。
“是他杀。”陈默沉声道。
周国平脸色铁青:“先拍照片,然后把尸体抬回去。通知公安。”
回程的路上,气氛更加沉重。陈默抬着担架一角,感受着担架上那具尸体的重量,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死去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陈默——至少,是应该叫这个名字的人。他是工人家庭的孩子,却顶替了林卫东的身份下乡。然后,死在了深山里。
谁杀了他?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人死了,那现在胜利大队那个“林卫东”是谁?难道林卫东本人还活着,杀了陈默,然后冒用他的身份?
不对。陈默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林卫东杀了陈默,完全可以继续用林卫东的身份生活,没必要多此一举。
除非……有第三方。
“陈默,”周国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您说。”
“林卫东的养父母,林建国教授夫妇,是留美归国的物理学家。”周国平顿了顿,“他们手里,有一份重要的研究资料。两年前,林教授被隔离审查,那份资料失踪了。”
陈默心头一跳。
“而就在林卫东失踪前一个月,林教授被解除审查。他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托人给儿子带信,让他务必保管好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信是加密的,我们只破译了这几句。”周国平看着他,“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件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陈默停下脚步:“您怀疑,陈默的死,和那件东西有关?”
“我不知道。”周国平摇头,“但太巧了。林卫东失踪,陈默被杀,你出现在这里……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先回去。公安的人应该快到了。”
回到知青点,已经过了中午。公社书记和派出所的人都在等着,看到尸体,都严肃起来。
公安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经验丰富。他仔细检查了尸体和现场带回的物证,又把陈默单独叫到一间屋子问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今天上午。但昨天就发现了线索。”陈默把野猪胃里的碎布、窝棚、书都说了。
老赵记录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你以前认识陈默吗?”
“不认识。我是北京来的,他是……”
陈默突然卡住了。他是谁?按照周国平的说法,他应该是林卫东,是教授的儿子。可他的记忆里,只有工人家庭长大的经历。
不,不全对。陈默皱眉。这几天,他偶尔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明亮的书房,满墙的书,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教他写字……那不是工人家庭该有的场景。
“我不知道。”陈默最终说,“周主任说,我可能是林卫东。但我不记得。”
老赵深深看了他一眼:“失忆?”
“可能是。”陈默只能这么说。穿越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老赵合上笔记本:“情况我了解了。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大队,随时配合调查。”
陈默点头,走出屋子。外面围了不少人,知青们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充满好奇和畏惧。
王建国凑过来,小声问:“陈默,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真不是……”
“我也不知道。”陈默苦笑。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进大队部,扬起一阵雪尘。
车上下来三个人。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妇,五十岁上下,都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戴着眼镜,知识分子模样。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神情冷峻。
周国平迎上去:“林教授,林师母,你们来了。”
林建国——也就是林卫东的养父,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那一瞬间,陈默看到老人的眼眶红了。
“像……真像……”林建国喃喃道,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陈默,“眉眼像他母亲,下巴像我……”
旁边的女人——林卫东的养母苏慧兰,已经泪流满面。她想伸手摸陈默的脸,又缩回去,只是哽咽着说:“孩子,你受苦了……”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具身体看到这对夫妇时,竟然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林教授,我们借一步说话。”周国平打断这感人的重逢,“有些情况,需要向您通报。”
一行人进了大队部办公室。陈默也被叫了进去。
老赵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发现的尸体和物证。林建国夫妇脸色越来越白。
“小默……死了?”苏慧兰颤抖着问。
“尸体已经确认,是陈默本人。”老赵说,“至于死因,初步判断是凶杀。具体细节还要等法医鉴定。”
“那卫东呢?我儿子呢?”林建国急切地问。
“目前还没有线索。但我们在窝棚里发现了他留下的信,表明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并且是自愿替陈默下乡的。”
周国平把信递给林建国。老人接过,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他喃喃道。
“林教授,有件事我们必须搞清楚。”周国平正色道,“两年前,您被隔离审查时,是不是有一份重要资料交给了卫东?”
林建国身体一僵,猛地抬头:“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破译了您写给卫东的信。”周国平说,“那份资料,现在在哪里?”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林建国。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只是一些……我个人的研究手稿。但里面有些内容,可能被误解。”
“什么内容?”
“关于……核物理的一些计算。”林建国声音很低,“我留学美国时的研究方向。回国后,我意识到这些研究可能被用于军事,就停止了,把所有手稿都封存起来。但后来……有人想要。”
“谁?”
“我不知道。”林建国摇头,“审查我的人问过很多次,但我没说。那些手稿,我让卫东藏起来了。只有他知道在哪。”
苏慧兰握住丈夫的手,哭着说:“老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必须说清楚。”林建国看着陈默,“如果卫东还活着,那份手稿可能成为他的护身符,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转向周国平:“周主任,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
“让我和陈默……单独待一会儿。”
周国平看了看老赵,两人交换眼神,点点头:“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
其他人退出办公室,只剩林建国夫妇和陈默。
门一关上,林建国就抓住陈默的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孩子,你听好。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要记住。”
陈默点头。
“第一,你确实是卫东,是我和慧兰的亲生儿子。十七年前在医院,有人调换了两个孩子。我们怀疑是敌对势力的阴谋,但一直没证据。”
“第二,那份手稿确实在我手里。但里面的内容,不是核物理计算,而是一种新能源技术的理论框架。如果能实现,可以改变国家的能源格局。”
“第三,卫东两年前下乡时,我让他把一份复制品带在身上,原件藏在北京。但他很聪明,出发前又做了一份复制品,三份东西藏在三个地方。只有他知道具体位置。”
“第四,陈默那孩子……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我告诉他的。他主动要求替卫东下乡,是为了保护他。但我没想到,他会……”
林建国声音哽咽了。
苏慧兰接过话:“卫东,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可能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小时候发过高烧,之后记忆就时好时坏。我们带你看过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遇到重大刺激可能会失忆。”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信息量太大了。
“他们是谁?”他问。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蝰蛇’。”
“什么?”
“一个潜伏在国内的敌特组织,专门搜集科技情报。”林建国声音压得更低,“我留学时的同学,回国后莫名失踪,后来才知道是被他们控制了。他们想要我的手稿,因为那种新能源技术,军事价值太大。”
“那陈默……”
“陈默可能是被他们利用了,也可能是……”林建国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默靠在墙上,感觉一阵眩晕。他以为只是个简单的真假少爷故事,没想到卷进了敌特斗争、科技机密,还牵扯人命。
“您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林建国看着他的眼睛:“找到手稿。三份中任何一份都可以。那不仅是科研成果,也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我在手稿里夹了一页信,写明了当年的真相,还有医院的记录。”
“可我不记得了。”陈默苦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怎么找手稿?”
“你会的。”苏慧兰突然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林建国夫妇,中间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座小楼,门口挂着牌子,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物理研究所”几个字。
而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卫东,如果你忘记了,就去老地方。松树下的铁盒,是你六岁生日时我们一起埋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写。——父 1972.9.10”
陈默盯着那行字。老地方?松树下?密码?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有个石头堆。一个小男孩蹲在那里,挖着什么……
画面一闪而逝,但陈默抓住了。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胜利大队后山,有一片红松林。最大的那棵树下……”
林建国眼睛一亮:“对!就是那里!卫东小时候,我们下放劳动的地方!他在那里住过半年!”
陈默心跳加速。这具身体的记忆,开始复苏了。
不,不完全是复苏。更像是……两段记忆在融合。一段是工人家庭长大的陈默,一段是教授家庭长大的林卫东。
混乱,撕裂,头疼欲裂。
“孩子,你没事吧?”苏慧兰关切地问。
“我……我需要时间。”陈默按着太阳穴。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国平的声音响起:“林教授,时间到了。公安同志还要问话。”
门开了。周国平和老赵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介绍一下,”周国平说,“这是军区派来的赵志刚同志,负责协助调查这起案件。”
赵志刚向林建国夫妇敬了个礼,然后看向陈默,目光锐利如刀。
“陈默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可能处于危险中。”他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从现在起,由我负责你的安全。直到案件水落石出。”
陈默看着他,突然问:“赵同志,您认识一个叫‘蝰蛇’的组织吗?”
赵志刚眼神骤变。
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凝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