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县外贸局,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老秦守在传达室,正把当天的报纸叠好。
宋雅婷从楼上下来时,他把一张废纸夹进报纸里,递过去。
“宋科长,今天的报。”
宋雅婷接过,手指在报纸边上轻轻一压。
纸里有东西。
她没有停步,只淡淡说:“辛苦。”
老秦压低声音。
“下午革委办刘干事来过,问旧收文复写件。”
宋雅婷脚步没停。
“哪份?”
“道里片俄式旧宅,外事口调查组,那几个字我看见了。”
宋雅婷手指一紧。
老秦继续低声说:“他问得急,还说如果有人查,就说复写纸早烧了。”
宋雅婷轻轻颔首。
“知道了。”
她走出外贸局大门,夜风一吹,后背有点凉。
道里片俄式旧宅。
这几个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叶文洁的信,沈静姝的电报,齐燕查到的外事口旧档,都绕不开道里。
现在刘干事又来找旧收文复写件。
这说明他不是单纯经手。
他急了。
宋雅婷没有回家,直接让外贸局通讯员骑车去程家传话。
半个时辰后,齐燕在派出所后门见到了她。
宋雅婷把那张废纸递过去。
“老秦给的。”
齐燕打开一看。
废纸边上压出淡淡复写痕。
字不全。
但“道里”“俄式旧宅”“外事”几个残字,像针一样扎眼。
齐燕脸色慢慢冷下来。
“刘干事今天去外贸局找这个?”
宋雅婷点头。
“傍晚去的。他还问复写纸有没有烧。”
齐燕把纸折好。
“他怕有人拿到旧编号。”
宋雅婷看向她。
“你准备动他?”
齐燕摇头。
“不能动。现在动,就是打草惊蛇。”
宋雅婷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怎么办?”
门外传来大力憨憨的声音。
“俺送纸。”
宋雅婷回头。
大力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院门边,脸上还带着那点憨笑。
齐燕看他一眼。
“来得正好。”
大力眨巴眼。
“俺来送危房表补页。晓竹说少一张赵四海家偏屋漏雨图。”
宋雅婷眼神动了动。
“这理由能进公社?”
齐燕说:“能。危房复核三天后下屯,补页必须进公社收文柜。”
大力傻乎乎地问:“收文柜在哪儿?”
齐燕盯着他。
“你不用知道。”
大力点头。
“俺不知道。”
齐燕压低声音。
“今晚只送纸。看见什么,别抢,别追,别动手。”
大力憨笑。
“俺不动。俺怕干部骂。”
齐燕看了他肩膀一眼。
“你真怕就好。”
她又把路线说了一遍。
“进门先找值班室。值班室让你放哪儿,你就往哪儿走。若有人问你为啥夜里送,就说三姐发现少页,明天公社要复核,怕误事。”
大力点头。
“俺说怕误事。”
“若看见刘干事,不准喊他名字。”
“俺不喊。”
“若看见旧纸,不准捡。”
“俺不捡。”
齐燕盯着他。
“更不准把人按柜子上。”
大力一脸委屈。
“俺是傻子,不按人。”
宋雅婷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
她知道齐燕不是随口吓唬。
陈大力真要动手,别说一个刘干事,就是两个值班干部加一块,也不够他一只手掀。
可这次要的是字,是记录,是旧档编号。
不是把人打服。
大力心里也明白。
前世他做过那么多项目,什么时候该砸桌子,什么时候该让对方自己签错字,他分得清。
今晚这局,拳头越硬,越得藏起来。
宋雅婷把手里的旧复写纸递给齐燕,指尖却在大力手背旁停了一下。
她声音很轻。
“小心点。刘干事背后不一定只有赵志强。”
大力垂眼望着她。
宋雅婷今天没涂什么雪花膏,脸色比平时白,眼底有一丝紧。
这个冷艳女科长,平时拿章压人时稳得很。
现在也知道害怕了。
大力心里一软,嘴上却傻。
“俺送纸,不打架。”
宋雅婷被他这话弄得又气又想笑。
“你最好记住。”
夜里,公社院子比白天安静得多。
值班室里一盏煤油灯,门口趴着一条老黄狗。
齐燕没有跟大力并肩进去。
她绕到侧门,找值班干部核对老鸦沟材料。
大力抱着危房补页,从正门进去。
“俺送纸。”
值班干部抬头。
“又是你?”
大力嘿嘿笑。
“三姐说少页。赵四海家偏屋漏雨图。”
值班干部揉揉眼。
“放收文台。”
“收文台在哪儿?”
“白天你不是来过?”
大力挠头。
“俺忘了。”
值班干部不耐烦地指了指走廊。
“往里,左边第一间。”
大力点头。
“左边。”
他抱着纸袋往里走。
走廊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
左边第一间门虚掩着。
里头没有人。
可再往前一点,第二间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大力故意站住,往左边第一间探头。
“有人没?”
没人答。
他又往第二间走,像找错门似的推开门。
门一开,屋里的人猛地回头。
刘干事站在收文柜前,手里正捏着半张旧纸。
柜门开着。
几份旧档被翻得乱七八糟。
油灯光下,那半张纸上露出几个字。
省革委外事办的那封介绍信。
大力眼神在纸上一扫,脸上却立刻堆起傻笑。
“哎呀,走错了。”
刘干事脸色一下白了。
“谁让你进来的?”
大力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
“俺送纸。值班干部说左边。”
刘干事把旧纸往身后藏。
“这是革委办旧文件,出去。”
大力眨巴眼。
“你半夜也送纸?”
“我查文件。”
“半夜查字不费灯油啊?”
外头值班干部听见动静,走过来。
“咋回事?”
刘干事立刻把柜门一推。
“这傻子乱闯。”
大力赶紧举起牛皮纸袋。
“俺送赵四海家偏屋漏雨图。俺找收文台,走错了。”
值班干部皱眉。
“刘干事,你咋在这屋?”
刘干事脸色僵了僵。
“我查旧收文。”
“这么晚?”
“明天要用。”
钱干部也从外头进来。
他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的。
一看大力和刘干事都在屋里,钱干部眼角跳了跳。
“陈大力,你大晚上乱跑啥?”
大力委屈。
“俺送纸。”
钱干部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旧档查完没?”
刘干事立刻说:“查完了。”
大力低头看地。
地上掉着一点纸屑。
不像新纸。
边缘发黄。
他没有捡。
齐燕说了,不动。
他只傻乎乎地问:“纸掉了,不捡啊?”
刘干事脸色一变,立刻低头。
钱干部赶紧说:“哪有纸?你眼花了。”
大力揉揉眼。
“俺可能真眼花。”
就在这时,齐燕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她手里拿着值班记录本。
“怎么了?”
钱干部皱眉。
“齐同志,你也在?”
齐燕说:“我来核对老鸦沟补材料值班登记。听见这边有动静。”
刘干事把手背到身后。
齐燕看见了。
她也看见柜门还没完全合上。
柜缝里露出旧档一角。
上面有一行编号。
一九七一,外事办,四月。
齐燕眼神不动,手指却在记录本上按了一下。
“陈大力,你纸送了吗?”
大力赶紧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没找到台。”
齐燕接过,交给值班干部。
“请登记。危房复核补页一份,送件人陈大力,收件人值班室。”
值班干部赶紧写。
钱干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燕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查旧档,也登记一下吧。夜间调阅,按规矩要写。”
刘干事额头冒了汗。
“我只是临时看一眼。”
齐燕声音平稳。
“临时看,也写。免得以后旧纸少了说不清。”
大力在旁边点头。
“纸丢了,干部骂人。”
值班干部也小声说:“刘干事,还是写吧。夜里开柜,确实得有个记。”
刘干事狠狠看了他一眼。
值班干部立刻低头。
钱干部额角也冒了汗。
“齐同志,没必要弄得这么僵吧?都是同志之间正常查文件。”
齐燕看着他。
“正常查文件,更不怕登记。”
大力傻乎乎地补了一句。
“不登记才像偷看。”
刘干事猛地抬头。
“你说谁偷看?”
大力缩到齐燕身后。
“俺没说你,俺说纸。”
走廊里空气一下紧了。
钱干部赶紧压住刘干事的胳膊。
“写吧。”
刘干事咬着牙。
值班干部没忍住,嘴边僵了一瞬。
钱干部瞪了他一眼。
刘干事握着笔,半天没落。
齐燕没有催。
她只是站在那里。
大力低着头,像怕挨骂。
走廊里的煤油灯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最终,刘干事写下了调阅旧收文几个字。
签名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刘”字收笔,还是往里勾。
齐燕把记录本收回。
“行。夜里别翻太久,灯油也算公家的。”
刘干事脸色难看,却没法反驳。
大力赶紧跟着齐燕往外走。
出了公社院门,他才傻乎乎地问:“齐同志,俺是不是走错门了?”
齐燕看他一眼。
“错得正好。”
大力嘿嘿笑。
“俺方向不好。”
齐燕没有拆穿。
她回到派出所档案室,立刻把今晚值班记录里的编号、刘干事夜间调阅签名、宋雅婷送来的复写纸边角摆到一起。
灯光下,编号终于对上了。
一九七一年四月。
省革委外事办介绍信。
道里片俄式旧宅。
南边来的侨务调查组。
齐燕盯着那串旧编号,手指一点点收紧。
老鸦沟的牛皮纸。
梁广生的登记。
刘干事夜翻的旧档。
不是三条线。
是一条旧线重新活了。
齐燕声音发冷。
“这不是新线,是两年前那条线又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