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供销社后院里就停了三辆车。
最前头那辆解放车的车斗里,旧砖、苞米袋、山货样品捆得整整齐齐,车帮子上还挂着一层没干透的泥点子。刘建设蹲在车轮边,拿袖口一遍遍擦油污,擦得手背都发黑了,还是直喘粗气。
周丽萍站在车头旁,手里夹着一沓单子,脸色有点白。
“这都第三趟了,咋还不让走?”
负责运输登记的年轻干部斜眼瞅她。
“不是不让走,是手续不全。路线上头要补,货名要补,油票来源要补,装卸工分要补,接收人也得补签字。前头那个调运单不顶用了,得按新要求来。”
周丽萍把单子往怀里一收。
“前头章都盖了,咋又出新要求?”
“领导的意思。”
“哪个领导?”
“领导不在。”
周丽萍气得嘴角一抖。
“不在你们就把车扣门口?”
年轻干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周同志,别急。按规矩来,车就能走。你们这趟拉旧砖,拉样品,拉山货,件件都沾边,样样都得说得清。说不清,车轮子也不能乱转。”
刘建设从车轮边站起来,脸上全是灰。
“那你说,哪一项最急?”
“都急。”
刘建设咬了咬牙,回头看周丽萍。
“这不是卡人嘛。”
周丽萍压低声音。
“别嚷,嚷也没用。”
她嘴上这么说,眼圈却一点点红了。
车斗里那些山货样品,都是她按着工分和油票一车一车折腾出来的。要是今天卡在这儿,明天公社再说一句这车队像私人车队,那前头那些账就全白搭了。
大力从后院门口晃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只空麻袋。
他像是刚从谁家院墙边绕过来,脸上挂着那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憨笑。
“咋都站这儿不走啊?”
周丽萍一看他,先是松了半口气,又立刻皱眉。
“你咋来了?”
“俺来看看车,也来看看门。”
大力把空麻袋往肩上一搭,瞅着车斗里的旧砖。
“车都贴门口了,咋还不往前跑?”
年轻干部不耐烦地说:
“调运单没补齐,跑啥?”
大力眨眨眼。
“盐车有单能走,样品咋就不能走?”
这一句问得轻,偏偏像把闷棍子搁在桌沿上。
年轻干部脸一沉。
“盐车是公家急货,样品是样品,能一样吗?”
大力傻乎乎地挠挠头。
“样品也是公家的啊。俺婶子说的,样品要防潮,要快送,不然湿了坏了,谁赔?”
周丽萍在旁边赶紧接话。
“对,宋科长那边也说了,样品不能压久。你们要真怕担责任,就把接收单位写明白,别把车扣门口。”
年轻干部朝屋里努努嘴。
“宋科长来了也没用。外贸局能证明是样品,不能证明你们拉砖的事。砖是砖,样品是样品,别混成一锅粥。”
大力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那俺就分开写。样品归样品,砖归砖,车归车,谁也不沾谁。”
他这话一出口,周丽萍的眼神顿了一下。
这傻汉子像是随口一说,却正好把最难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时候,宋雅婷从前院的小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得规整,蓝布外套扣到最上头,头发别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说明,边走边问:
“谁说样品不能走?”
年轻干部一看是她,神情总算收了点。
“宋科长,您这边只能开样品说明,不能替公社盖运输章。”
宋雅婷把纸递过去。
“我也没说替你们盖章。我只是说明,这批货是外贸样品,不是私人倒腾。样品明细、数量核验、接收口径,我这边都能写。路怎么走、油票怎么报、谁来装卸,还得公社自己核。”
她说话慢,字字都落地。
年轻干部接过纸,扫了两眼,又抬头。
“可还差一项,刘干事那边的旧收文编号还没核。”
大力眉头都没皱,还是那副傻模样。
“刘干事是谁?”
年轻干部嘴一抿。
“别装了,你们不是都认得吗?”
大力咧着嘴装憨。
“俺也认人。可人家要是不上桌,俺也不认识。”
周丽萍一下没憋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宋雅婷看了看他,嘴角也动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这傻话听着糙,实则一句句都卡在门缝上。
你说要核旧收文编号,那就把刘干事拽到桌面上来。
你说领导不在,那就让他自己去问领导。
你说样品不能证明砖瓦,那就把砖瓦单独分开。
车轮子要转,纸就得先走。
宋雅婷往周丽萍跟前一站,压低声音。
“别急着红眼。这张临时说明先放这儿,我回头再补一张外贸用途的接收附页。你们先把旧砖和样品分开记账,别让人抓住把柄。”
周丽萍攥着单子,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怕的不是他们卡我,我怕的是这车一趴,底下那些跟着我跑腿的人都得跟着挨骂。”
大力听见这话,伸手把她手里的单子按住。
“车停着,社员样品也停着?”
周丽萍仰脸望向他。
“你啥意思?”
“俺意思是,车停门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他声音不大,却把周丽萍眼里的那点火气都压下去了一截。
“你让俺守,俺就守。你让俺搬,俺就搬。车要是今天不能走,俺就在这儿陪你站到天黑。”
刘建设在一旁听得鼻子发酸。
“俺也陪。”
年轻干部终于绷不住了。
“你们别把这说得像谁欺负谁。手续不齐,谁来都没用。”
大力点点头。
“那俺也问一句。”
“问啥?”
“这车是公家的,样品是公家的,公家事咋就卡成私事了?”
年轻干部脸一白,没吭声。
走廊里煤油灯晃了两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外苞米秆子的潮气。
宋雅婷把单子折好,递给值班干部。
“先收。明早我再来补外贸说明。运输章该盖还得盖,不盖也得写明白为啥不盖。”
年轻干部想拦,又不敢硬拦,只好把笔帽拔开,低头写登记。
写到一半,他忽然压着嗓子说:
“真要快点,就别老追刘干事那点旧材料。那边一松,调运单也好办。”
周丽萍一下抬起脸。
“你啥意思?”
年轻干部把笔一顿,没再接话,只是用下巴朝里屋点了点。
“有些旧纸,别翻得太勤。”
大力还是那副傻劲,像没听出里头的门道。
“旧纸不勤翻,新的就能快点走?”
年轻干部没答,只把最后一个字落稳了。
周丽萍站在车边,手心都汗透了。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单卡车。
这是拿车队试刘干事,拿手续试程家,拿公家货试谁先低头。
而大力守在旁侧,仍旧只会咧嘴傻笑。
可她心里偏偏稳了些。
因为这个傻汉子,明明把每一句话都接住了。
刘建设站在车边,鼻子里哼出一口热气。
“俺也陪着。谁要真想把车扣成死物件,俺先把油票袋子抱走。”
年轻干部皱了皱眉。
“你们别在这儿演。手续不到位,谁来都白搭。”
大力咧开嘴装憨。
“俺不演。俺就是怕误事。”
这话一出,周丽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调运单,心里那团堵着的火,总算往下落了半寸。
车还停着,人也还站着。
明天的章没盖上,今天这口气,至少还没散。
周丽萍站在门口没动,手里那张单子被她捏得发皱。
“俺明天还来。”她说,“车不走,俺也不走。”
钱干部抬了抬眼皮。
“你来几趟都一样。”
周丽萍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吸了口气。
大力却像没听出里头的棱角,挠挠头说:
“俺就帮周姐站门口。车在这儿,俺也在这儿。”
刘建设在旁边咳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俺算看明白了。你们这是把一张纸闹成三拨人的心事。”
周丽萍没接这话,只把调运单往怀里又收了收。
“俺明天再来。你们谁要改口,俺就让他自己站门口说。”
年轻干部皱了皱眉,终究没再拦。
夜风从供销社后院卷进来,吹得车斗上的麻绳轻轻拍在木板上。
大力望了眼那辆停着的解放车,低声说:
“俺看,车停着不动,正好让人看看谁急。”
周丽萍没说话,只把头点了一下。
她知道,明天这一趟还得来。
可今天这口气,总算没被人按死在门口。
车队回程的时候,刘建设把车开得很慢。
周丽萍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的单子却没有松。
“俺回去得跟他们说清楚。”她低声道,“不管谁问,都说样品和旧砖分开了。谁要问刘干事,就让他们去问刘干事。”
刘建设闷闷地嗯了一声。
“俺看,那帮人就是想拿咱们当软柿子捏。”
大力从后头车帮上探了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草茎。
“俺看,软柿子不怕捏,怕的是里头没核。咱们把核写明白,他们就不敢乱捏。”
周丽萍一听这话,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俺以前觉得你傻。”
大力嘿嘿笑。
“俺现在也傻。”
“可你傻得不一样。”
车轮压过路面的碎石,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前头公社的灯还亮着一小片,像一盏不肯睡的眼。
周丽萍把那张调运单又摸了一遍,心里那团火慢慢稳下来。
章还没盖。
可她知道,这一回,程家没被人一句话就压趴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