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沟那边的消息传回程家时,天已经过了晌午。
赵岚把新削过的木桩和十字鞋印的事一说,孙桂芝当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搬!”
晓兰怔了半拍。
“搬啥?”
“搬样品!”
孙桂芝嗓门一提,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了一下。
“先把最容易被人扣的山货样品,统统搬进防潮间。外头那套账,先别跟人混。能往里收的都往里收,别让人一伸手就抓着。”
宋雅婷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张外贸说明。
“我这边能补一份接收说明,但我只写样品,不写砖瓦。你们房子怎么盖,是你们自家的事,不能往我这纸上抹。”
孙桂芝瞥她一眼。
“俺也知道。你就写你能写的,别给俺们添麻烦。”
周丽萍在旁边连忙说:
“供销社那辆旧车今天还能抽半天。油票我来报,工分我按旧账折,谁也别从中间摸钱。”
晓兰把算盘往桌上一摆。
“那就分三摊。样品一摊,旧砖一摊,运输再一摊。每摊谁负责,谁签字。”
晓竹已经把明门交接本摊开了。
“来人、来纸、来物、转交人、见证人,都写。今天开始,外头的东西不许直接进正屋。”
孙桂芝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那本子写细点,别漏。以后谁来,谁走,谁递话,谁放单子,都给俺记清楚。”
晓竹点头。
“俺也记。”
大力扛着一袋苞米面从院门口进来,肩头刚放下,孙桂芝就盯住了他。
“你又逞啥能?”
大力傻笑。
“俺也搬袋子。”
“谁让你搬的?”
“俺看着袋子快掉了。”
孙桂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掉不掉的,你那肩膀还想不想要了?”
大力忙把傻样摆出来。
“俺有肩膀。”
“有肩膀也不是这么使的。”
她说着就伸手去扯他衣领,想看看肩头那块旧伤。
这一扯,旁边的周丽萍、宋雅婷都下意识偏开了眼。
可孙桂芝自己也只看了一眼,就把他衣领拍回去。
“还没好透,少在这儿装结实。”
大力嘿嘿笑。
“俺也不装。”
孙桂芝从鼻子里压出一声,转头对晓梅说:
“你今儿负责灶房,把中午饭弄快点,吃完继续搬。”
晓梅连连点头。
“俺这就去。”
宋雅婷站起身,把外贸说明又往前推了推。
“我派人下午把接收附页送来。你们收的时候别忘了在明门棚下签,不然我那边也没法对账。”
孙桂芝眼皮都没抬。
“知道。棚下签,棚下收,谁也别往里闯。”
周丽萍听着这话,心里倒是踏实了些。
以前程家没这讲究,外头人一来,脚都快踩进里屋。
现在明门棚一立,先把人拦在外头,里头的气口就稳了。
午后,旧车吱呀吱呀地开进院外。
刘建设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拎着油票袋子,脸上还带着一层风吹出来的灰。
“车来了。”
晓兰抬头。
“先停棚外。”
刘建设一愣。
“不往里?”
孙桂芝站在明门棚底下,手一叉腰。
“往里啥?外头交接,里头收货。你人到了棚外就行。”
刘建设挠挠头,只好把车倒到棚外边。
周丽萍跟着过去,低声对他说:
“按这规矩来,别急。”
车停稳后,宋雅婷的接收说明也送到了。
她本人没进院,只让办事员把纸递到棚下。
晓竹在本子上写:供销社运输一车,外贸样品一批,程家防潮间暂收。
晓兰在旁边逐件点数。
“山货样品十二袋,旧砖不入棚,单独放墙根,不能混。”
周丽萍看着那一行行字,心里一点点稳下来。
这不是单纯搬货。
这是把所有容易被人咬住的地方,拆开写,拆开走,拆开收。
大力扛起最后一袋山货时,肩头猛地一沉。
孙桂芝眼睛尖,立刻喝住。
“放下!”
大力一愣。
“俺还能扛。”
“放下!”
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他肩头。
“你那肩伤还在,逞啥横?”
大力垂眼望着她一眼,老实把袋子放下了。
“俺也怕误事。”
孙桂芝瞪他。
“你误啥事?你要是倒了,才叫误事。”
这话一出,周丽萍和宋雅婷都没吭声。
可那股热气,还是从棚底下一点点往上冒。
晓梅在灶房门口喊:
“饭好了。”
孙桂芝头也没转,只冲晓竹抬了抬下巴。
“记好最后一笔。”
晓竹把笔尖压稳,在交接本上写下:
供销社运输,外贸样品,程家防潮。
三方闭环。
笔尖刚离纸,她就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
天还是阴着,像有一层没落下来的雨。
晓竹轻声说:
“现在就差公社那颗运输章了。”
棚外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大力立在一边,还是那副憨样,像没听懂。
可他望着那行字,眼底却闪过一点极淡的冷意。
章还没到手。
可这局,已经把人逼到桌边了。
孙桂芝扫了眼院外,最后只撂下一句。
“都吃饭。吃完把剩下两袋搬进棚里,别再磨叽。”
周丽萍应了一声,手里却把那本交接本捏得更稳了些。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明门棚像是把程家和外头硬生生分出了一道墙。
墙外的人想进来,得先把话说清。
墙里的人想出去,也得先把账写明。
这倒不是什么高门大院的讲究。
就是靠山屯里最实在的活法。
宋雅婷站在棚外,轻轻吐了口气。
“明天还有一份接收附页,我让人送来。”
晓兰点头。
“俺等着。”
大力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头,嘴里小声嘟囔:
“俺这肩膀,还真有点不听使唤。”
孙桂芝眼一瞪。
“那就别使唤。回头俺拿热毛巾给你敷敷。”
这话说得硬,手却已经往他肩头那块旧伤上虚虚一按。
大力抬眼看她,嘿嘿一笑。
“俺也听婶子的。”
周丽萍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虽然忙,可心气儿却比前两天稳多了。
以前是货来了就慌,纸来了就急,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现在明门棚一立,样品一进防潮间,所有事都开始按本子走。
她低头看了眼那本交接本,忽然低声说:
“俺以前总觉得,货是货,章是章,谁拿着就算谁的。”
晓兰在旁边接话。
“俺以前也这么想。可现在看明白了,不是拿着就算,是谁写得清谁才算。”
晓竹点点头。
“俺把这页再誊一遍,明天谁要看,就让他看。”
宋雅婷站在棚外,手指轻轻扶了下衣袖。
“你们这边越写得细,越不怕人家翻旧账。”
刘建设把车门栓好,回头笑了一下。
“俺这回也算明白了。车停棚外头不丢人,丢人的是车一乱,账也跟着乱。”
大力坐在板凳边,低头揉了揉肩。
“俺看,搬袋子比搬人省力。”
孙桂芝白他一眼。
“你倒知道省力。俺看你一见袋子就想逞能。”
大力嘿嘿笑。
“俺就想多干点。”
“你少多干。”
她嘴上硬,手却已经把一条热毛巾递了过去。
“先敷着,别明天一早又喊疼。”
大力把毛巾接到手里,咧嘴一笑。
“俺不喊。”
晓竹抬头补了一句。
“俺看,这回真算落稳了。”
院里风一吹,麻雀从墙头扑棱飞起。
晓竹看着那本交接本上整整齐齐的三方签名,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不是一张单子。
这是程家和外头重新划出来的一条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