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多,派出所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齐燕把一张旧档复写纸边角摊在桌上,又把刘干事夜翻收文柜那晚的调阅登记翻出来,来回比了两遍。
纸角很小,边上还有点毛。
可那几个字还是能看出来。
道里。
俄式旧宅。
外事。
再往下就糊了。
齐燕手指扣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错了。”
晓竹坐在旁边,已经把明门交接本铺开了。
“钱干部那句话,我写进去了。”
“哪句?”
“缺公社运输章,就得让刘干事核旧收文编号。”
齐燕点头。
“好。那就是一条线。”
晓竹又翻到下一页。
“还有刘干事夜里翻收文柜,纸上露出省革委外事办介绍信,这也写进去了。”
齐燕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老秦给的复写纸边角也比上了。不是同一张纸,但同一批旧档。”
晓竹轻轻吸了口气。
“那就是两年前的线。”
齐燕把几张纸并排摆好。
“不是两年前。”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股冷意往下压。
“是两年前那条线,现在又动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大力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进来了,脸上挂着惯常那点憨笑。
“俺来送催办单。”
齐燕抬头。
“进来。”
大力把纸袋放到桌上。
“俺晓兰说,运输章再不盖,样品就得先在棚下压三天。俺怕坏。”
齐燕看着他。
“你怕坏?”
“俺也怕误事。”
晓竹把催办单拿起来,飞快扫了一遍。
“这次写得正,没毛病。”
齐燕说:
“待会你拿着这个去电话室门口等。我去档案室旁边看着。刘干事要是真打电话,就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大力挠头。
“俺听不懂电话。”
“你不用懂。”
齐燕把那张催办单折好,塞回牛皮纸袋。
“你只要按规矩走,别乱嚷。”
大力点头。
“俺不嚷。”
夜里公社院子静得厉害。
电话室那边只有一个老旧的铃声,时不时响一下,又被值班人压住。
刘干事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手里还捏着一叠收文条,像是故意要把纸边捏皱。
钱干部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太好。
“催办单谁写的?”
齐燕站在门边。
“程家写的。运输章拖了三天,按规矩得说明。”
刘干事看见她,眼皮跳了跳。
“这点事也要催?”
齐燕淡淡道:
“事小,程序不小。”
刘干事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大力的声音。
“俺来送纸。”
他抱着那张催办单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憨样。
“俺晓兰说,少一张签收,明天就复核不了。”
钱干部眉头一皱。
“你又来干啥?”
大力歪着头。
“俺来问,章啥时盖。”
钱干部脸一沉。
“章盖不盖,得看旧收文编号。”
大力像真没听懂。
“旧收文编号是谁管?”
刘干事没说话,手指却不自觉捻了一下纸角。
齐燕看见了。
她慢慢走近电话室。
“那就请你现在核。核完写在催办单上,谁卡的章,谁也别躲。”
刘干事脸色发紧。
“现在夜里,明天再说。”
齐燕看着他。
“明天也得说。今天不说,明天还是一样。”
值班干部在旁边小声提醒:
“刘干事,还是写吧。催办单都送到电话室了,拖着也不是事。”
刘干事眼皮抽了一下。
钱干部见势不妙,忙打圆场。
“行了,先写个调阅登记。核编号的事,明天再补。”
齐燕没接这个茬,只把电话室的记录本推过去。
“夜间调阅,也得写。”
刘干事盯着本子,像是想把那页纸盯出个洞来。
最后,他还是拿起笔,写了。
他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个“刘”字的收笔,还是往里勾。
大力站在门边,咧嘴笑。
“俺不识字,俺看着像一个勾。”
刘干事猛地抬头。
“你少胡说!”
大力把手往袖口里一揣。
“俺没胡说,俺就说像勾。”
齐燕把记录本抽回来,低头扫了一遍。
“行了。字写了,登记也写了。旧收文编号这事,明天继续。”
刘干事脸色难看,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那一瞬,袖口里掉出一小截纸条。
晓竹眼尖,先看见了。
她没出声,只轻轻咳了一下。
大力像是被提醒似的,慢吞吞地弯腰捡起。
“俺帮你。”
刘干事脸刷一下白了。
齐燕伸手一拦。
“别捡。”
大力立刻停住。
“俺不捡。”
纸条就落在地上。
齐燕低头一看,纸边发黄,背面还印着旧红章的残印。
上头露出的几个字,正好是:
省革委外事办。
刘干事猛地伸手去掩。
齐燕已经先一步踩住纸角。
“别动。”
钱干部脸色瞬间变了。
“齐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燕没理他,只把那截纸捡起来,放进记录本夹层。
“夜间调阅登记,旧纸掉落,照规矩留存。”
刘干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力在旁边挠了挠头。
“俺来送纸,咋还捡出个旧纸来。”
齐燕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送得正好。”
她把记录本合上,转身往档案室走。
刘干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等他再抬头时,齐燕已经把几张纸重新摊开。
老秦送来的复写纸边角。
刘干事夜翻收文柜留下的调阅登记。
道里、俄式旧宅、外事口。
三样一摆,编号就像自己浮了出来。
一九七一年四月。
省革委外事办。
道里那片俄式旧宅,又一次被这几个字拽到灯下。
南方来的侨务调查组,也不再只是旧档里的影子。
齐燕盯着那串旧编号,手指压住纸边。
这不是新线。
这就是两年前那条线,又活了。
大力把催办单夹回怀里,抬脚往外走。
他走得还是慢,可齐燕知道,他已经把今夜这串字都记进脑子里了。
刘干事背后的人催得急。
县***总机来电话。
道里那张纸,别落在姓齐的手里。
这三句话,往后会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这条线里。
齐燕站在门口,看着那盏黄灯一点点晃。
她知道,刘干事今晚不是第一次被人催,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从这一夜开始,那些催他的人,也要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反着催出来。
晓竹把本子收拢,轻声说:
“这回不是纸找人,是人找纸。”
齐燕点点头。
“对。纸没丢,线就还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电话室那边也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杂音。
刘干事站在原地,脸色白得没了血色。
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你们别把事记太细。”
齐燕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越细,越不怕有人翻。你要是真没事,就更不用怕。”
刘干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接。
钱干部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想把这阵冷劲咳散。
可谁都知道,散不了。
大力抱着催办单站在门边,还是那副傻样,嘴里却低低嘟囔了一句:
“俺看,电话那头的人,比刘干事还急。”
这话没人接。
可齐燕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刘干事只是一个口子。
真正往里催的那只手,已经从县***总机摸到了电话室门口。
她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转头看向晓竹。
“明天把这页抄两份。”
晓竹点头。
“俺也抄。”
齐燕又补了一句:
“一份压档,一份送程家明门棚。以后谁要问,就让他自己对着字说。”
大力在旁边咧嘴笑。
“俺还是送纸的。”
齐燕看他一眼。
“你送的不是纸,是人心。”
大力愣了愣,随即嘿嘿笑起来。
“俺听着像夸人。”
齐燕没再说,只把那张旧纸残边重新压进记录本里。
这一夜,刘干事的名字已经写下去了。
而真正要被翻出来的,还在后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