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胡府表面风平浪静,内宅一派安稳。
宋怀雨依旧温柔如初,日日去往偏院照看胡凌朔,三餐温饱、冷暖起居事事上心,耐心教他读书习字,待人处事。
她刻意将书房风波、晚翠告密的肮脏隐瞒不提,只想让胡凌朔永远留住这份干净纯粹,不被内宅阴私与人情险恶沾染。
胡凌朔也一如往常,安分守己,温顺内敛。
每日天明便起身,清扫小院、练字读书,从不随意四处游荡,遇见府中下人会低头行礼,待人谦和有礼,安静得像一缕晚风,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老爷胡德军心底,始终未曾全然放下。
那日被宋怀雨一番恳切说辞点醒,他虽收回驱逐之令,压下怒火,可晚翠先前那些谗言,终究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细细的刺。
他常年在外理事,性情严谨多疑,向来不信片面之词,也不信一成不变的温顺。
他总暗自思忖:一个自幼在街头摸爬滚打、无人教养的流浪孩童,当真能这般乖巧安分?
莫非是年纪小小便懂得伪装,刻意收敛野性,博取夫人同情与庇护?
连日下来,这份疑虑在心底越积越重。
白日公务闲暇,他终究按捺不住,打算亲自去西侧偏院看一看,亲眼求证,也好彻底放下心中芥蒂。
午后日光和煦,云淡风轻。
胡德军避开下人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走向西侧偏僻偏院。
一路行来,庭院安静清幽,没有.半分喧闹杂乱,与府中其他院落并无不同。
刚走近回廊,便望见那抹清瘦单薄的身影。
胡凌朔正端坐在廊下木案前,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手中握着毛笔,一笔一画,落笔工整认真,眉眼沉静专注,周身干净又安静。
案上摆放着整齐的书卷、干净的宣纸,院落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墙角草木打理整齐,半点杂乱野性都无。
写累了,他便轻轻放下笔,端起桌边温好的清茶小口慢饮,举止规矩克制。
偶尔有小虫飞过,也只是淡淡一瞥,从不会追打嬉闹、肆意乱跑。
遇见路过洒扫的仆妇,还会主动起身,微微躬身行礼,礼貌温顺,进退有度。
全程安分守礼,沉静内敛,温顺懂事。
胡德军静静立在廊外树影之下,默然看了许久。
眼底的疑虑、猜忌、防备,一点点缓缓消散。
眼前的少年,瘦弱安静,眉眼干净,待人谦和,行事规矩。
无半分市井野气,无半点刁钻贪心,更没有晚翠口中所说的心机深沉、伪装算计、野性难驯。
宋怀雨所言句句属实,这孩子,的确乖巧本分,安稳懂事,是自己连日来,被谗言蒙蔽,多想多虑了。
胡德军心头暗暗生出几分愧疚。
原来真正心怀歹念、搬弄是非的,从来不是这个身世可怜的少年,而是那个看似恭顺、实则蛇蝎心肠的恶婢。
他无声驻足片刻,未曾上前打扰,不愿惊扰少年安稳,而后转身,默然离去。
可这份亲眼所见的真相,压下了老爷的疑虑,却压不住后院深处,晚翠满心的不甘与怨毒。
被贬去粗役房的晚翠,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
从前身为贴身大丫鬟,锦衣细食,体面风光,人人礼让;
如今日日做着扫地挑水、洗衣劈柴的粗重杂活,风吹日晒,劳累不堪,还要受下等人的排挤与冷眼。
这一切落差,在她看来,全都是胡凌朔害的。
若不是那个野童凭空入府,抢走夫人偏爱,她不会心生嫉妒;
若不是胡凌朔的存在,她不会一时心急告密,不会落得被贬杂役的下场。
她恨宋怀雨护着外人,恨胡德军亲眼查证后便不再追究,更恨胡凌朔占着胡姓、安稳度日,明明卑贱如泥,却能安享高门安稳。
心底怨气难消,恨意疯长。
晚翠清楚,老爷已然亲眼见过胡凌朔,疑虑尽消,再想挑拨老爷,已然行不通。
府中做主的胡德军、心地正直的太姥爷,都讲道理、明辨是非,绝不会单凭片面之词为难无辜之人。
思来想去,晚翠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算计,立刻想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府中后院静养的太姥姥。
太姥姥身为后院最高长辈,思想老旧古板,一生最重世家门第、宗族规矩、血脉正统。
最看不上来路不明的外人,极度排外,挑剔刻薄,最忌讳外姓人沾染本家姓氏、久居宅院,半点规矩礼数都容不得差池。
偏偏太姥姥在女眷之中威望极高,管束内宅、讲究体面,连老爷夫人都要礼让三分。
太姥爷为人正直宽厚,从不以出身论人,向来体恤弱小,不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但太姥姥截然不同,眼里只有门楣脸面、祖宗规矩,恰好是晚翠最好利用的突破口。
打定主意,晚翠压下满身疲惫,暗暗谋划。
她借着外出采买杂物的空档,特意整理衣衫,擦去手上劳作的尘土,换上一副委屈可怜、忧心胡府颜面的悲戚模样,独自去往太姥姥静养的福寿别院。
福寿别院规矩森严,处处透着老旧礼教的肃穆。
晚翠耐着性子,层层通传,凭着昔日常在主母身边伺候的脸面,总算求得了太姥姥的接见。
暖阁之内,熏香静谧。
太姥姥端坐在软榻之上,衣着华贵,神色威严,眉眼间自带长辈的苛责与疏离,周身满是老旧规矩的压迫感。
晚翠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强忍泪水,一副受尽委屈、忧心宗族的模样。
“老奴拜见太姥姥。今日斗胆冒昧前来,实属万般无奈。有一事关乎胡府世代门楣、内宅规矩,老奴若再闭口不言,迟早酿成大祸,愧对胡家列祖列宗。”
她一开口,便直接扣上「败坏门楣」「违背祖规」的大帽子,精准戳中太姥姥的忌讳。
太姥姥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地扫着跪在地上的晚翠,语气冷淡威严:
“你是何人?既是府中下人,有话便如实道来。”
晚翠垂首叩拜,字字凄苦,句句挑拨,比往日告密更加刻薄极端,刻意扭曲真相:
“老奴原是夫人宋怀雨身边贴身大丫鬟,只因先前直言劝谏,阻拦夫人荒唐逾矩之举,便被无端贬去粗房劳作,受尽磋磨。
老奴自身委屈不足挂齿,可胡府百年清名不能毁,祖宗规矩不能乱,老奴就算拼受责罚,也不得不说。”
紧接着,她添油加醋,恶意夸大抹黑:
“半月之前,夫人外出,于城郊破败荒庙,私自带回一名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街头野童。那孩子长于市井,无人教养,一身卑贱习气,根底污浊。”
“夫人一时心软昏头,对他百般偏爱纵容,吃穿用度比照府中少爷,日日亲自照料陪伴,全然不顾内宅分寸。
最是大逆不道、触犯祖规的是——夫人竟敢擅自做主,无视宗族礼法,私自将胡家正统姓氏,赐予这名毫无血脉的外来弃童,定名胡凌朔。”
“老爷起初察觉不妥,有心约束,却被夫人百般阻拦。
太姥爷心善宽厚,从不计较门第,对此事不曾过问。
可长此以往,外姓野童冠胡氏姓氏,久居胡府偏院,堂而皇之受主母庇护。
此事若是传去世家圈子、宗族同族耳中,只会笑话胡家门风不严,主母失度,收纳野孩、混淆血脉,沦为全城笑柄!”
她句句紧抓太姥姥的痛点:门第、脸面、祖规、血脉正统。
暗讽宋怀雨行事轻率、不顾大体,直指胡凌朔是玷污门庭的祸患。
暖阁之内,气氛瞬间冷凝。
太姥姥本就古板守旧,极度看重家族体面,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沉下,眉头死死皱起,眼底满是愠怒与不满。
晚翠伏在地上,唇角藏起一抹阴冷得意的笑。
她深知,自己找对了人。
正直明理的太姥爷不会计较,可极度看重规矩门第的太姥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针对宋怀雨、针对胡凌朔的新风波,
已在福寿暖阁之中,悄然酝酿成型。
往后内宅刁难、宗族施压、规矩压制接踵而至,
怀雨温柔护人的日子,即将迎来最难熬的一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