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一番刻意挑拨、字字诛心的谗言,尽数落进太姥姥耳中。
这位久居胡家老宅、执掌长房内宅规矩的老夫人,一生被世家礼教牢牢禁锢,心思古板偏执,性子狠硬冷绝。
她极致看重门第尊卑、血脉正统、宗族脸面,眼里容不下半分瑕疵与逾矩。
在外人眼中的宽厚仁慈,于她而言皆是无用软弱。
在她心里,卑贱出身便是原罪,外姓人踏入高门本就是玷污,更别说一个街头流浪的野童,敢冠上胡家姓氏、久居宅院,简直是辱没祖宗、败坏门风。
反观太姥爷,为人正直通透,心性宽厚,从不以出身看人,重德行、轻门第,素来体恤弱小,只是平日极少干涉内宅琐事,凡事多让着老伴。
听完晚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歪曲控诉,太姥姥勃然大怒,脸色寒彻入骨,眉宇间满是不近人情的狠厉。
她当即断定,儿媳宋怀雨心软糊涂,纵容孽种,私授姓氏,已然触犯家规底线,绝不能姑息。
隔日一早,老宅便遣人强势传命,勒令宋怀雨即刻前往老宅正厅回话,不得延误、不得推脱,气势逼人,摆明了要硬压规矩、强行处置。
府中上下人人惶恐,连老爷胡德军都知晓老宅动了真怒,心头暗暗紧绷。
宋怀雨接到传唤时,正坐在偏院,静静陪着胡凌朔练字。
春日暖阳和煦,少年清瘦安静,执笔落笔认真纯粹,半点不知老宅之内,正有人要断他唯一的安身之所。
宋怀雨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眼底温柔之下,藏着一抹凝重。
她早已料到晚翠怀恨在心必会作祟,却没料到,对方竟能说动心性冷硬至极的太姥姥,搬出老宅宗族来施压。
她不愿让人世险恶惊扰少年,柔声叮嘱春桃好生照看,不许乱传闲话,随后敛好衣裙,孤身一人,从容去往肃穆威严的胡家老宅。
老宅正厅气氛肃杀,寒气沉沉。
太姥姥端坐主位,面色铁青,眉眼锋利刻薄,周身裹挟着拒人千里的冷狠气场。
太姥爷静坐侧位,神色沉静,眉头微敛,静静旁观。
厅内两侧,老宅老嬷嬷、同族长辈环坐四周,个个面色严肃,皆是前来佐证规矩、施压问责。
宋怀雨缓步入厅,从容屈膝行礼,端庄温婉,礼数周全。
未等她起身,太姥姥便骤然开口,语气冰冷刺骨,毫无半分长辈温情。
“宋怀雨,你身为胡家儿媳,执掌内宅,熟读礼教,竟做出如此荒唐悖逆之事,你可知罪?”
一字压人,气势凛冽。
宋怀雨缓缓抬头,语气柔和却沉稳:“母亲明鉴,儿媳不知何罪之有。”
“还敢狡辩!”
太姥姥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字字狠绝。
“城郊荒庙捡回来的野孩,无根无籍,市井长大,一身卑贱劣根,你擅自接入府中,锦衣玉食百般纵容,已是失了分寸!
更离谱的是,你胆大妄为,无视祖制家规,私将胡家正统姓氏,赠予一个毫无血脉的外来弃童!
胡氏世代清贵,宗祠姓氏神圣不可侵犯,岂能任由你随意施舍贱民?”
她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宋怀雨,话语狠绝,不留一丝余地。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同族耻笑,世家鄙夷,胡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老身今日明确告诉你,这野童,绝不能留!
即刻将人逐出胡府,打发回街头,自生自灭,永世不得再踏入胡家半步!
那胡乱赐下的胡姓,即刻作废,不许再提!”
句句绝情,步步紧逼,没有半分怜悯,完全无视稚子孤苦。
角落跪伏的晚翠,垂着头,嘴角勾起隐秘阴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要太姥姥狠心强硬,直接断了胡凌朔所有生路。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宋怀雨身上,只等她低头顺从。
可宋怀雨脊背挺直,温柔不改,却绝不退让。
“母亲,儿媳承认,私自收留凌朔、赐他姓氏,是我一时心软所为。
但他绝非您口中不堪的劣童。”
她从容平静,缓缓道出少年所有遭遇与本分。
“他七岁失亲,漂泊四年,受尽饥寒欺凌,无依无靠,命如草芥。我偶遇之时,他冻困破庙,奄奄一息,实在无法见死不救。
入府至今,他深居偏院,安分守礼,沉静寡言,日日读书扫地,待人谦和,从不惹是生非,从不越矩乱窜,半点市井恶习都无。”
“我赐他胡姓,不过是怜他一生飘零,无家可归,想给孤苦孩子一丝暖意、一份念想。
我从未将他录入族谱,从未让他涉足宗族大事,从不对外张扬,处处谨守分寸,何来败坏门风一说?”
宋怀雨目光恳切,柔声恳请。
“他如今仅有这一方小院安身,若是强行驱逐,重回寒风市井,等待他的只有饥寒、欺凌与死路。
母亲宅心仁厚,何苦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孩童?求您网开一面,容他安稳度日。”
面对她的恳切哀求,太姥姥神色分毫未软,反而愈发冷硬。
“仁厚?世家规矩,从不需要妇人之仁!”
“来路不明便是隐患,出身卑贱便是原罪!规矩在前,情面在后,休要再多言!
今日这人,你赶也得赶,不赶也得赶,老宅规矩,绝不容外人挑衅!”
强硬决绝,寸步不让,一心非要拆散、驱逐。
就在气氛濒临决裂、宋怀雨孤立无援之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太姥爷,缓缓开口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稳重,带着一家最高长辈的分量,缓缓阻拦。
“夫人,话不可说得太过绝对,行事不宜这般狠绝。”
一语落下,满厅骤然安静。
太姥姥一愣,转头看向老伴,面露不耐:“老爷,此事是内宅规矩之事,你何须插手?”
“家规守的是礼法,护的是德行,不是用来苛待弱小的。”
太姥爷神色端正,缓缓劝解,句句通透。
“我胡家世代立足,靠的从来不是刻薄排外、以出身论人,而是积德行善、宽厚待人。
那孩子我略有耳闻,安分懂事,不惹是非,安静守礼,未曾害人,未曾坏事。
不过是多一口饭、一间偏院,无伤门楣,无损宗族。”
“怀雨心善,并非糊涂,行事有分寸,知进退。
你身居长辈之位,执掌内宅,当有容人之量。
硬生生将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子,再度推入绝境,冷心绝情,传出去,非但不显规矩,反倒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声,得不偿失。”
一番话,句句在理,温和却有力量,缓缓戳破太姥姥偏执的门面。
太姥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强硬的戾气,被这番话渐渐压住。
她本就只是被门第执念与晚翠谗言冲昏头脑,并非天生冷血无度。
被太姥爷当面点醒,权衡利弊,又看着宋怀雨从容坚韧、满眼恳切的模样,心底那股非要赶尽杀绝的狠硬,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迟疑良久,太姥姥紧绷的眉眼,稍稍缓和,态度勉强退让,却依旧冷硬。
“罢了。既然老爷这般说辞,我便暂且退让一次。”
她冷冷看向宋怀雨,冷声警告。
“看在老爷劝解、你平日安分的份上,暂且留他一命。
但你记牢,他终生只能困于西侧偏院,不得入内院、不得见外客、不得沾宗族半点体面。
安分便留,稍有错处,我立刻亲自下令驱逐,届时谁来求情,都无用。”
强硬的狠心,被生生拦下,终究留了一线生机。
宋怀雨心头一松,屈膝深深行礼:“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必定严加管束,安分守礼。”
这场老宅狠厉发难,
因太姥姥极致的狠心而起,
因太姥爷正直阻拦而松动,
最终,靠着宋怀雨的温柔坚守、太姥爷从中劝解,艰难化解。
晚翠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满心算计落空,不甘却不敢表露,只能默默压下恨意。
不多时,老宅众人散去。
太姥爷望着面色仍旧冰冷的太姥姥,轻轻叹气,不再多言。
宋怀雨辞别长辈,独自踏上归府之路。
方才在老宅独自承受的所有苛责、施压、冷言,都被她悄悄藏起。
回到府中,她第一时间去往偏院。
廊下,胡凌朔安静写字,眉目干净纯粹。
望见她归来,少年眼里瞬间亮起温顺的光。
宋怀雨走上前,轻轻蹲下,温柔抚摸他的发顶,眉眼柔和如初。
“没事了,安心住着。
有我在,有太姥爷体谅,没人能随便赶走你。”
风落庭院,岁月静柔。
狂风暴雨被挡在门外,
可太姥姥心底的芥蒂、晚翠不灭的恨意,
依旧潜伏暗处,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从未消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