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爷缓步踏入屋内,肃穆沉静的气场,瞬间压得满室气氛凝滞。
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太姥姥脸色泛白,方才与胡德军言语对峙的强势,顷刻间消散大半。张婆垂首立在一旁,双肩微微绷紧,心头慌乱不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太姥爷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那枚老旧玉佩,又落在神色各异的三人身上,语气平稳无波,却自带威严:
“方才在后园听闻动静,偏院蛇虫作乱,闹得人心惶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来我听听。”
太姥姥强定心神,率先开口,刻意掩去内里纠葛,只淡淡敷衍:
“不过是秋日后院草木潮湿,蛇虫滋生,偶然聚集在偏院墙外罢了,皆是小事,不值得惊扰老爷。德军却太过较真,拿着一块废弃下人的旧玉佩,无端猜忌我与张婆,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她刻意将一切推为寻常自然之事,反将过错扣在胡德军多疑上头,想就此蒙混过关。
胡德军并未急躁辩驳,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冷静从容:
“父亲,若只是寻常蛇虫出没,儿子自然不会多言。可此事处处皆是疑点,绝非偶然。”
太姥爷微微颔首:“你且细细说来。”
“其一,偏院日日有下人清扫打理,墙角草木规整,干燥洁净,往日从无蛇虫聚集,偏偏今日暮色时分骤然涌出,太过反常。”
“其二,这枚玉佩属于早已被逐出府的杂役李二,旧物早该收缴封存,不该凭空流落墙外。”
“其三,今日午后,张婆无故借采买之名独自出府,时机太过凑巧。”
胡德军条理清晰,一桩桩缓缓道出,没有半句过激之词,却句句切中要害。
太姥姥脸色愈发难看,立刻反驳:
“秋日蛇虫本就难防,岂能一概而论?一块旧玉佩罢了,许是往日遗落,风吹雨打冲至墙根,有何稀奇?张婆出府,不过是替我采买素斋点心,本分行事,何来疑点?”
双方各执一词,一时之间难以定论。
太姥爷沉默片刻,目光沉定:“空口争辩无用,凡事需凭实证。此事暂且不急于下定论,德军,交由你细细彻查。
不可凭臆测冤枉旁人,也不可放过暗中作祟之人,给府中上下一个公道,更要护好凌朔周全。”
“儿子遵命。”胡德军沉声应下。
太姥爷深知自家老妻心性偏执,却也不愿仅凭猜测便苛责于她,唯有彻查线索,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杜绝往后再生祸端。
说罢,太姥爷深深看了太姥姥一眼,淡淡告诫:
“你安心在院中礼佛修身,静心养性,莫要再胡思乱想。静待调查结果便是。”
语毕,太姥爷转身离去。
屋内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却依旧弥漫着说不清的隔阂与冷意。
太姥姥冷冷瞥了胡德军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坐回榻上,闭口不言。
张婆更是不敢抬头,一颗心悬在半空,惶恐难安。
胡德军不再多做停留,收起那枚玉佩,转身离开院落,着手暗中调查。
回到偏院时,夜色已深。
院内灯火温和,一片安静祥和。
宋怀雨正陪着胡凌朔在灯下温习白日学过的《论语》,少年经过傍晚的蛇虫惊吓,此刻神色依旧淡淡的,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浅的落寞。
听见院门动静,胡凌朔立刻抬眸望来,眼底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牵挂。
待胡德军走近,他轻轻放下书卷,小声开口:
“爹爹,您回来了。方才您去太姥姥院里,是不是吵架了?”
宋怀雨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柔声安抚,示意他别多想。
胡德军放轻脚步,走到桌前坐下,温和看向少年:“没有吵架,只是去问清几件蹊跷事。”
胡凌朔垂下长长的睫毛,指尖轻轻抠着书页边角,声音软软的,满是懂事的委屈:
“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若是我没有住进胡府,没有占着偏院,太姥姥就不会这般生气,也不会一次次生出事端。
爹爹,是不是我太碍事了?”
一句问话,听得人心头发酸。
“傻孩子,休要胡思乱想。”宋怀雨连忙将他搂进怀里,眼眶微涩,“从来不是你的错,你乖巧听话,懂事温顺,从未得罪过任何人。”
胡凌朔靠在宋怀雨怀中,鼻头微微发酸,轻声呢喃:
“我只是想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好好读书,好好孝敬爹娘。
我从不争抢什么,也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何总有人不愿放过我呢?”
他年纪尚小,心思纯粹又敏感。
从前流浪受苦,受尽冷眼与排挤,本以为来到胡府,有了爹娘疼爱,就能逃离苦难。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便接连被人算计、针对,一桩桩祸事因他而起,哪怕他处处谨慎、事事退让,依旧躲不开这些恶意。
胡德军心口一紧,伸手轻轻覆上胡凌朔的头顶,语气温柔又坚定:
“不是你不好,是旁人心思狭隘,执念太深。
你本本分分,心怀良善,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心存歹念、暗中伤人的人。”
“可是……”胡凌朔抬头,清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水光,“若是继续查下去,爹爹和太姥姥的母子情分,会不会越来越生疏?
我不想让爹爹为难,更不想因为我,让府里永无宁日。
要不……此事就这样算了好不好?我以后乖乖待在偏院,足不出户,尽量不惹人注目,只求不再生出纷争。”
他太过体贴,太过隐忍,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看见亲人相争、府中不和。
这份过分成熟的懂事,更惹人怜惜心疼。
宋怀雨心疼地替他拭去眼角湿润,柔声细语:
“凌朔,委屈换不来安稳,你的善良,不该被人肆意践踏。
越是退让,旁人越是得寸进尺。有我和你爹爹在,绝不会让你独自承受这些。”
胡凌朔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我明白娘亲的心意,我只是……心里很难过。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家,喜欢爹爹,喜欢娘亲,我只想好好留在这里,做你们的孩子。”
“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胡德军沉声道,“放心,我调查只为揪出作祟之人,守住咱们的安稳,不会无端挑起矛盾,更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安抚好二人情绪,待胡凌朔心绪渐渐平复,重新低头安静看书后。
夜色渐沉,待妻儿安歇,胡德军连夜传唤了忠心可靠的管事与两名心腹护卫,避开众人,闭门细谈。
“三件事,你们暗中去查,行事隐秘,不可声张。”
“第一,查清半月前驱逐杂役李二的所有始末,追查他那枚旧玉佩的去向,查清是谁私自留存、暗中取出。”
“第二,追查今日午后张婆出府的行踪,查她出城去往何处、见过何人、有无私下银钱往来。”
“第三,暗中寻访城郊街巷,近日有无陌生泼皮拿大额银钱办事,尤其留意暮色时分靠近过胡府西墙之人。”
几人领命,连夜分头行动,行事低调隐秘,不惊动后宅,不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调查的线索便一条条缓缓汇总而来。
管事亲自去库房核查旧下人物件登记册,发现被逐下人玉佩理应收缴,唯独李二的玉佩并无入库记录,当年经手之人,正是太姥姥院里的旧仆,多年来由张婆一手打理。
另一边,护卫走访城门商铺、街巷摊贩,查到昨日午后,张婆的确独自出府,在城郊偏僻陋巷逗留许久,出手阔绰,拿出过不少碎银。
还有人隐约瞧见,那日傍晚,有一名衣衫褴褛的市井泼皮,鬼鬼祟祟绕到胡府西侧院墙之外,行迹诡异,做完事便匆匆出城,一夜未归。
一条条细碎的蛛丝马迹,看似零散,却丝丝缕缕,全都缠绕指向同一个人——张婆。
所有线索交织聚拢,真相已然渐渐浮出水面。
白日里,胡府看似一如往常。
太姥姥依旧闭门不出,张婆行事越发小心翼翼,一举一动格外安分,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偏院之中,胡凌朔依旧晨起诵读《论语》,跟着宋怀雨学习仪态礼数,只是偶尔独处时,会微微失神。
闲暇之余,他会蹲在院中打理花草,轻声对着盛放的桂树喃喃:
“我已经很努力变乖了,努力学好规矩,努力做个不让人讨厌的孩子,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话音轻轻,满是茫然与无助。
宋怀雨远远听见,心头一阵揪痛,默默走上前,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默默陪伴,无声慰藉。
胡德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的决心愈发坚定。
他不会再心软妥协,定会查得水落石出,斩断所有暗处的恶意,给胡凌朔一个真正安稳、不必小心翼翼活着的家。
暗查仍在继续,证据层层累积,
那张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终将在确凿的真相面前,无处遁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