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肃静,晨光沉沉落在青砖地上,压得人呼吸都透着几分滞涩。
整夜查证的线索、人证证词、带了静安居印记的银两、废弃玉佩,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明明白白指向张婆。
可太姥姥端坐椅上,面色冷硬,护短之心毫无半分动摇。
她瞧着眼前层层证据,不仅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愈发强硬,打定主意要保下身边伺候数十年的张婆。
胡德军将所有查证缓缓道出,字字确凿,目光落在跪地的张婆身上,静待她认错伏法。
张婆脊背发凉,浑身抖如筛糠。
她清楚,一旦尽数招认,等待自己的只会是重罚,甚至被乱棍打死、丢出府外。
求生的念头瞬间压倒一切良知,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当即打定主意——
胡乱攀扯,拉无辜之人下水,找一个替罪羊,替自己扛下所有罪责。
不等众人开口,张婆猛地磕头,哭声凄厉,字字泣血般开口:
“老爷!少爷!老奴冤枉啊!
那日出府采买不假,可收买泼皮、购置引虫毒粉、刻意陷害偏院的事,从来都不是老奴所为!
老奴知晓是谁做的!
是西跨院的王嬷嬷!
她素来记恨偏院下人,早前因琐事和怀雨夫人身边的丫鬟结怨,一直怀恨在心。
又见凌朔少爷入府,深得老爷与少爷照看,心生嫉妒,便暗中怀了歹意。
是她私下寻我讨要旧玉佩,是她偷偷出府收买地痞无赖,是她用药粉引蛇虫,想要借着祸事,污蔑凌朔少爷命格不祥,搅乱府中安宁!”
这番话突兀砸下,满堂皆惊。
西跨院的王嬷嬷本是老老实实立在角落,与世无争,素来沉默本分,从未参与后宅纷争。
骤然被当众指认,她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慌忙摇头辩解:
“不是我!老奴冤枉!我整日守在西院,足不出户,何来的胆子勾结外人?张婆!你怎能凭空捏造,胡乱攀咬我!”
“是不是你,你我心知肚明。”张婆死死咬住不放,越发说得真切,“你私下时常抱怨府中待遇不公,嫉妒旁人安稳,早就心生怨怼,这件事,除了你,再无旁人!”
太姥姥见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顺势开口,强行定调:
“原来背后竟是这般缘由。
我便说张婆忠心耿耿,断做不出这等阴毒之事,原来是旁人记恨作祟,暗中嫁祸。
王嬷嬷平日看着老实,没想到心底藏着这般龌龊歹毒的心思。”
她全然不去查证真假,不分青红皂白,直接顺着张婆的话,给无辜的王嬷嬷扣死罪名。
胡德军眉头紧蹙,沉声开口:
“母亲,此事不可草率定论。王嬷嬷向来安分,平日从无劣迹,仅凭张婆一面之词,岂能随意定罪?”
“一面之词?”太姥姥冷冷回眸,语气强势霸道,“府中琐事繁杂,人心难测。
张婆伴我多年,我信她的为人。
反观这王嬷嬷,平日里沉默寡言,心思深沉,谁又晓得她背地里藏着什么歹念?
如今既有‘人证’指认,此事便不必再过多纠缠。”
宋怀雨紧紧牵着胡凌朔的小手,少年静静站在一旁,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张婆颠倒黑白,陷害无辜,看着太姥姥不分是非,强行定罪,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蓄满了委屈与无力。
胡凌朔轻轻拽了拽娘亲的衣袖,声音细弱又沙哑,满是不忍:
“娘亲,王嬷嬷是好人,我见过她给院里小猫喂食,待人温和,从来不会害人的。
不能因为张婆婆一句话,就定她的罪,这样太不公平了……”
“公平?”太姥姥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漠然,“后宅之中,何来绝对的公平?
有人心怀歹念,便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句话,堵得胡凌朔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抿紧嘴唇,鼻尖发酸,明明受害的是自己,到头来,作恶之人安然无恙,无辜之人却要蒙受不白之冤。
太姥爷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蹊跷,明白是张婆狗急跳墙、刻意攀扯替罪羊,也清楚太姥姥是刻意护短,想要草草结案。
可一边是相伴半生的枕边人,执念深重,性情偏执;
一边是一件后宅纷争,未曾伤及人命,只是惊扰恐吓。
若是执意深究,撕破脸面,只会让胡府内部裂痕加深,母子反目,家宅不宁。
几番沉默权衡之下,太姥爷终究松了口。
“既然张婆指认确凿,便以王嬷嬷为罪魁,处置定案。”
短短一句,落下最终判决。
无辜的王嬷嬷瞬间面如死灰,一遍遍哭喊冤枉,却再也无人理会。
太姥姥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冷光,立刻趁热打铁,定下惩处:
“王嬷嬷心怀歹念,暗害府中子弟,扰乱宅院安宁,罪孽深重。
念在伺候胡府多年,饶她性命,重责三十大板,削去身契,即刻逐出胡府,永世不得踏入城中半步。”
板子、逐府、除名,重罚落在无辜者身上。
而真正策划一切的张婆,稳稳站在原地,毫发无伤,连一句责罚都没有。
一场精心算计的害人风波,就这般,被强行扭曲黑白,草草落幕。
胡德军脸色冰冷,想要辩驳,却被太姥爷一个眼神制止。
他心知,今日之事,早已被私心与护短裹挟,再讲道理,也是无用。
一切尘埃落定,前堂众人缓缓散去。
王嬷嬷被下人拖拽着离开,哭喊声渐渐远去,满是绝望与不甘。
张婆躬身谢过太姥姥,眼底藏着侥幸与阴狠,稳稳退回太姥姥身后,彻底躲过一劫。
风波看似平息,实则黑白颠倒,冤案埋下。
回到偏院,院落安静清冷。
桂花香依旧清淡,却再也暖不透人心。
胡凌朔独自坐在石阶上,垂着脑袋,肩膀微微低落,情绪低落至极。
宋怀雨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颊:“怎么不开心?”
胡凌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王嬷嬷,可她被赶走了。
做了坏事的人,没有受到惩罚。
就因为太姥姥护着,所有过错,都可以推给别人吗?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要被人算计,受委屈,还要看着无辜的人受苦……”
他不懂大人世界的私心、偏袒与权衡。
他只知道,善良的人受了冤屈,作恶的人安稳无事,这个世界,好不公平。
胡德军走到二人身旁,望着落寞难过的胡凌朔,满心愧疚。
他蹲下身,轻轻抱住少年,低声道:
“是爹爹没用,没能护住公道。
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但你记住,错的从来不是你。
往后我会加倍护着你,绝不会再让旁人随意欺负你,更不会再让这般冤案,在眼皮底下发生。”
这一日。
张婆嫁祸成功,借无辜之人脱身。
太姥姥强势压下所有真相,一手遮天。
一桩害人阴谋,最终不了了之。
唯有胡凌朔,将这份委屈与寒凉,悄悄记在了心底。
看似平静的胡府,裂痕渐深,寒意渐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