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五年(820年),历经储位风波与宫廷政变,唐穆宗李恒正式登临九五,彼时他年仅二十六岁。这正是帝王执政的黄金壮年,体魄强健、精力充沛、心智成熟,本可承继唐宪宗元和中兴的基业,再创大唐盛世。
纵观盛唐明君,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二十九岁登基,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缔造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二十八岁继位,锐意改革、整顿朝纲。二人皆是壮年登基、勤政兴邦的典范,以盛年之资扛起社稷重任,铸就大唐巅峰伟业。
对二十六岁的穆宗而言,前路本有无限可能。若有心治国,便可凭壮年锐气革新朝政、安定四方、延续中兴大势;若耽于安逸,手握无上皇权与天下财富,也足以极尽人间奢靡。令人惋惜的是,穆宗全然摒弃了太宗、玄宗勤政爱民的帝王本色,选择了后者,自登基伊始便彻底放纵私欲,宴乐无度、畋游不休、奢靡无节,将帝王职责、江山社稷、黎民疾苦全然抛诸脑后。
穆宗的纵情享乐,毫无帝王孝道与君臣底线,甚至在宪宗大丧期间便原形毕露、不加掩饰。古人以孝治天下,先帝驾崩、国丧期间,举国肃穆、禁绝宴乐,帝王更当素食守灵、静心哀思、勤政守丧,以安朝野民心。可穆宗自登基之初,便无心守丧、懒理朝政,早已按捺不住游乐之心,奢靡享乐的行径初见端倪。
元和十五年(820年)五月,唐宪宗正式归葬景陵,国丧规制大体落幕。束缚稍稍褪去,穆宗更是彻底放飞自我,所有克制与伪装尽数瓦解,奢靡游乐之举愈发肆无忌惮、毫无节制。先帝陵土未干、朝野哀思未息,新帝便抛下朝堂政务,频繁带领近身亲信、随侍禁军出宫狩猎驰猎,终日驰骋郊野、纵情嬉戏,荒废朝政。
同年六月,生母郭皇太后移居南内兴庆宫,穆宗借尊崇母后之名,大行享乐之实。他亲自调拨六宫妃嫔、内侍侍从,齐聚兴庆宫大排宴席、昼夜欢饮。盛大酒筵落幕之后,他又即刻奔赴神策右军驻地,召见亲信禁军中尉与得力将领,大肆颁赐珍宝器物,特制鎏金刻人马狩猎杯分赏亲信,笼络近臣、奢靡铺张。
自此开启了穆宗常态化的享乐模式,朝堂政务彻底沦为虚设。他定下惯例,每三日必亲临神策左右军,同时频繁驾临宸晖门、九仙门等游乐场所,专为观赏角抵搏戏、百戏杂耍、幻术歌舞,沉迷市井游乐、声色嬉闹,日日笙歌、夜夜欢宴,全无帝王勤政之态。
为满足一己私欲,穆宗甚至妄图逾越礼制、自创帝王诞辰庆典。七月六日是其生辰,他突发奇想,下诏命朝臣草拟专属生辰大典,定制空前盛大的庆贺礼仪、乐舞规制,欲举国为自己祝寿奢靡。此诏一出,朝野哗然,群臣纷纷上疏劝阻,直言自古以来无帝王生辰举国盛典的礼制规制,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奢靡劳民。在满朝文武的坚决反对下,这场逾制奢靡的庆典计划才被迫作罢。
礼制约束未能收敛穆宗的奢靡之心,他转而大兴土木、营建宫苑,耗费国库巨资修缮、新建宫殿台阁。短短数月间,永安殿、宝庆殿等宏伟宫殿相继动工落成,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施工期间,工期紧迫、工匠劳累,宫苑假山修筑时突发坍塌事故,当场压死七名工匠,酿成惨烈命案。
人命殒逝、朝野唏嘘,穆宗却毫无恻隐愧疚之心,依旧我行我素。永安殿竣工之日,他即刻在此大排筵宴,召集宫人内侍、后宫嫔妃、近身宠臣,终日观赏百戏歌舞、纵情欢饮。宫中常设私密夜宴,号称“密宴”,不分尊卑、不别内外,君臣妃嫔混杂嬉闹、酣歌醉舞,宫闱风气败坏,皇家威仪荡然无存。
除营建宫苑、宫廷宴乐外,穆宗又将奢靡之手伸向京城寺院。他调拨巨额国库银两,重金翻新、装饰长安城内安国寺、慈恩寺、千福寺、开业寺、章敬寺等知名古刹,重塑佛像、修缮殿宇、铺张奢华。更为浮夸的是,为彰显大唐“繁盛”、满足自身虚荣,他特意邀约吐蕃入朝使者游览各大修葺一新的寺院,刻意炫耀奢靡景致,全然不顾国库耗空、民生疲敝。
盛夏过后,时至八月,穆宗再度大兴劳役、折腾民力。他见宫中鱼藻池自宪宗年间淤积堵塞、池水干涸,便贸然征发神策军两千将士,停工役、兴疏浚,专为自己游乐开挖池沼。两千禁军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日夜疏浚河道、清理淤泥,历时一月方才疏通池水、恢复湖面。
九月初二,鱼藻池水系贯通、碧波澄澈,穆宗即刻在鱼藻宫开设盛大宴会,召集大批宫人演练龙舟、泛舟竞渡,自己端坐殿上观赏嬉闹、饮酒作乐,以此取乐。
此时临近重阳佳节,穆宗又筹备举国大宴,欲召集百官贵戚、彻夜欢宴。时任拾遗李珏等正直谏官,眼见新帝登基数月、无一日勤政、日日奢靡扰民,再也无法坐视不理,毅然联名上疏恳切劝谏:“陛下初登大宝,新朝年号未改,先帝园陵新筑、哀思未远,国丧余音未息,此时内廷大开盛宴、纵情享乐,于礼相悖、于政不祥,恐寒天下民心、失朝野厚望。”
字字恳切、句句忠言,直指穆宗怠政奢靡之弊,可沉溺享乐的穆宗全然置若罔闻、拒不纳谏。重阳节当日,他依旧如期设宴,特意召集舅舅郭钊一众外戚、宗室贵戚、公主驸马、近身宠臣,齐聚宣和殿通宵宴饮、纵情酣歌,奢靡狂欢、毫无收敛。
穆宗的荒唐怠政,在边疆危局之下更显昏庸离谱。元和十五年十一月,西北边疆突发战事,少数民族部族大举兴兵犯境,边关告急、烽火骤起。军情紧急、社稷危殆,神策军中尉梁守谦已紧急调拨神策军四千精锐、八镇边防兵马奔赴前线驰援,边疆战局焦灼、瞬息万变,正是帝王坐镇中枢、调度军务、统筹战局的关键时刻。
可就在国事危亡之际,穆宗突然颁下诏书,扬言次日暂赴华清宫巡游,日暮即刻还宫,执意出游享乐、置边疆战事于不顾。
诏书下达,满朝文武惊骇不已。御史大夫李绛、常侍崔元略等重臣,忧心国事、悲愤交加,率领一众谏官跪倒在延英殿门外,伏地切谏、苦苦阻拦,恳请帝王以国事为重、暂缓巡游、坐镇朝堂处置边情。
面对满朝忠臣的拼死劝谏,穆宗心意已决、刚愎自用,甚至出言驳斥群臣,态度强硬:“朕意已决,无需多言,勿再频频上疏烦扰朕躬。”无论谏官如何痛哭力谏、陈述危局,他始终不为所动。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穆宗便率领千余人的浩荡仪仗队伍,自大明宫复道出城,浩浩荡荡奔赴华清宫。随行人员囊括神策军左右中尉全套仪仗、六军诸使、宗室诸王、当朝驸马,声势浩大、奢靡铺张。他在外纵情游乐、流连山水,直至夜色深沉、天色全黑,才姗姗回宫,全然不顾边疆将士浴血奋战、朝堂政务堆积如山。
穆宗日日宴乐巡游、荒废朝政,早已引发朝野普遍不满。谏议大夫郑覃等一众正直臣工,不忍见新帝昏庸误国、中兴基业毁于一旦,遂联合众臣上疏直谏,痛陈时弊、直言其过:
“如今边疆战火不息、军情多变,四方隐患未除、国事繁杂。陛下频繁出游宴乐、行踪无定,一旦前线传来紧急军情、地方奏报要务,朝臣不知圣驾所在、无从禀奏,社稷安危何以保障?且陛下终日亲近倡优戏子、狎昵佞幸小人,对无功伶人、近身侍从大肆滥赏,所用金银珍宝皆为天下百姓膏血。无功受赏、奢靡滥赐,既耗空国库,又败坏吏治,长此以往,国本必摇!”
通篇奏疏言辞犀利、直击要害,字字句句皆是忠直诤言。可穆宗常年沉溺享乐、疏于理政,早已久不闻逆耳忠言,初见这般直言过失的奏章,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只觉新奇。他茫然询问身旁宰相:“此辈何人,竟敢直言朕过?”
宰相据实回奏,告知皆是当朝专职劝谏的谏官。穆宗听罢,非但没有降罪责罚,反而假意温言慰劳郑覃等人,当众许诺“当依卿言”,佯装虚心纳谏、决意改过。
此番姿态让朝堂群臣、当朝宰相欣喜不已,皆以为帝王幡然醒悟、意欲勤政改过、重整朝纲。殊不知,穆宗的虚心纳谏全然是表面作秀、敷衍群臣,转头便将谏言抛之脑后,依旧我行我素、奢靡如故,宴乐畋游、荒废朝政的恶习没有丝毫更改。
在穆宗心中,朝堂清宁、百官安乐,全然是自己纵情享乐的底气。一日,他在宫中麟德殿摆设歌舞酒宴,与近臣酣饮嬉闹、兴致盎然,席间欣然对给事中丁公著说道:“朕听闻朝外百官公卿亦常常设宴欢饮、游乐消遣,足见当下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世道安宁,朕心甚慰。”
穆宗自以为朝野欢娱便是盛世景象,全然不识奢靡成风、怠政废事的亡国隐患。耿直忠义的丁公著当即直言反驳,打破其自我沉醉的幻想:
“世间万事,过则为灾、盈则必损,纵情嬉闹绝非盛世雅事。前代名士雅士,逢良辰美景、四时佳景,或小聚清谈、赋诗抒怀,或投壶雅戏、浅酌酬酢,皆是雅致修身之事,乐而有度、嬉而有礼。自天宝之乱以后,大唐风俗日渐奢靡浮靡,朝野宴饮皆以喧哗沉湎、通宵纵乐为趣。如今朝堂高官、实权重臣,竟与市井杂役、卑微小吏一同狎昵嬉闹、吆五喝六,沉湎酒色、毫无廉耻愧耻之心。上行下效、朝野效仿,奢靡怠惰之风蔚然成俗,吏治荒废、政务懈怠、弊端丛生,此非盛世之兆,实为社稷隐忧!”
丁公著一番剖析,透彻点明朝野奢靡风气的根源与危害,句句切中时弊、句句警醒人心。穆宗听后默然沉思,心中亦知其言之有理,再度摆出虚心接纳、决意整改的姿态,口头应允改过,却终究知而不改、行而不纠,依旧沉溺声色宴乐、荒废朝政大业,始终无法克制自身私欲。
这般毫无节制、近乎疯狂的奢靡游乐、荒废怠政,一直持续到长庆二年(822年)十一月,才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被迫收敛。
彼时穆宗依旧日日在禁中嬉闹游乐,酷爱马球竞技,常与宦官内侍、近身宠臣在宫中球场驰骋竞技、肆意玩乐。一次马球嬉戏途中,一名内侍宦官正在策马奔球,毫无征兆间骤然坠马,姿态怪异、如同被外物重击,当场倒地不起,场面惊悚混乱。
事发突然、变故骤生,在场众人惊慌失措,穆宗更是惊惧万分、心生惶恐,当即叫停马球游乐,仓促移步大殿休憩平复心神。
惊魂未定之际,穆宗骤然体感不适,一阵剧烈头晕目眩袭来,双腿骤然失力、双脚无法落地、难以站立,当场瘫软卧地。经御医诊治,确诊为骤然中风,龙体受损、气血瘀滞,自此卧病在床、难以起身理政。
这场突发中风重疾,让穆宗骤然销声匿迹,深宫之内数日无帝王音讯,宫外朝野百官、天下百姓全然不知帝王病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堂秩序再度陷入混乱。
而这场灾祸来临的一周之前,穆宗依旧纵情游乐、不知疲倦。他假借迎接郭太后归宫的名义,远赴华清宫、巡游骊山,终日驰马游猎、流连山水,当日独自策马疾驰、匆匆返回京城,任由郭太后滞留骊山,次日方才回宫,其贪玩怠政、任性恣意可见一斑。
自长庆二年中风卧病后,穆宗的龙体便彻底垮掉,气血亏虚、病根难除,终日缠绵病榻、缠绵不愈,再也无法恢复往日体魄。
病痛缠身、求生心切的穆宗,竟重蹈其父唐宪宗的覆辙,晚年痴迷长生之术、迷信金石丹药,妄图依靠方士炼制的金丹延年益寿、永葆康健。
处士张皋深知金丹剧毒、伤身损寿,前朝宪宗便是服食丹药暴崩,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遂毅然上疏恳切劝阻,细数金石丹药的毒害,恳请穆宗摒弃方士邪术、静养身心、远离丹药。
可经历生死病痛的穆宗,贪生之心过甚、执迷不悟,全然不听忠言、执意服食丹药。天道轮回、祸福自取,他终究没能等到丹毒彻底爆发、反噬性命的那一刻。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二十二日,常年奢靡纵欲、久病缠身、服食金石的唐穆宗李恒,最终在寝宫驾崩,终年三十岁。
纵观其短暂的一生,壮年登基、本可大有作为,却因耽于享乐、荒废朝政、奢靡无度、刚愎拒谏,亲手葬送宪宗十五年元和中兴的大好基业。贪一时声色欢愉,弃万里江山社稷,怀过分贪生之心,反倒加速自身殒命,短短四年执政,便让大唐中兴之势戛然而止,藩镇复乱、吏治败坏、国力衰退,为晚唐的持续衰败、王朝倾覆埋下了无可挽回的深重祸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