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盛唐中叶以后,吐蕃逐渐崛起为青藏高原的强势政权,深度介入大唐西北边境格局,成为唐朝最顽固、最持久的边患。百余年间,唐蕃之间既有使节往来、茶马互通、文化交融的和平共处,亦有疆域拉锯、重兵对峙、连年血战的激烈交锋。历代史家皆有定论,中唐边患众多,回纥、南诏、党项此起彼伏,然莫大于吐蕃。安史之乱后,唐朝西北边防体系崩坏,河陇、西域大片疆土沦陷,吐蕃趁机东进,常年侵扰泾原、灵盐、凤翔、西川诸镇,严重威胁关中腹地安全,成为悬在唐王朝头顶的巨大边患。
唐宪宗李纯登基之初,天下藩镇割据、中央权威坠落,河北、淮西、成德诸镇拥兵自重、不服王命,朝廷首要国策在于内固皇权、外平藩镇,集中财力、兵力、精力整顿内政、削平叛乱。基于审时度势的全局考量,李纯多次召集杜佑等老成重臣,深入研讨边疆局势与民族方略,复盘数十年来唐蕃和战得失,权衡内平藩镇、外御强敌的轻重缓急。
君臣反复筹议之后,达成高度统一的边疆治理共识,确立了一套刚柔并济、文武相兼、攻守有度的长期对外方针:示存声教,修文德以来远;慎择良将,宣之怀柔;来则惩御,去则谨备。这套方略内涵清晰、层次分明:对内持续推行华夏声教、以文德怀柔远邦,不主动启衅、不妄开边战;精选贤能将帅镇守边疆、安抚部族、稳固防线;对外坚持底线原则,吐蕃若来犯则整军惩戒、坚决抵御,敌寇退去则谨守边防、整饬军备,不冒进拓边、不疲兵远伐。
元和前期与中期的十余年间,唐蕃关系始终严格遵循这一战略基调运行,造就了中唐罕见的长期边境和平局面。
彼时吐蕃自身国力亦陷入阶段性衰退,无力维持往日的强势扩张格局。一方面,贞元后期吐蕃连年征战,民力耗竭、府库空虚;另一方面,西亚新兴的阿拉伯帝国持续东扩,挤压吐蕃西线空间,吐蕃被迫分兵西线防御,对唐朝东线边境的军事攻势大幅削弱。同时吐蕃内政趋于保守,赞普墀德松赞重用钵阐布僧官主政,秉持睦唐求和思路,无意再度掀起大规模战事。内外压力交织之下,吐蕃已然无力、亦无意大举东侵。
李纯精准捕捉到这一难得的地缘窗口期,为避免两线作战、全力推进削藩大业,主动释放和平善意,积极推动唐蕃修好、稳固西北边境。
元和元年(806年)正月,李纯甫登帝位、改元伊始,便率先启动睦蕃举措。他下诏赦免羁押在内地的吐蕃俘虏,将福建道所俘吐蕃七十余人尽数释放,专人护送遣返吐蕃本土,以此传递停战修好的诚意。与此同时,唐朝正式派遣外交使团出使吐蕃,开启两国重启邦交、消解积怨的进程。
唐朝的善意迅速得到吐蕃朝廷回应。同年六月,吐蕃赞普遣使论与勃藏入长安朝贡、答谢修好,两国中断已久的常态化使节往来正式恢复。自此数年,吐蕃连年遣使入朝,朝贡不绝、往来频繁,边境对峙氛围持续缓和。
为进一步夯实和平格局、固化双边友好关系,元和四年(809年)五月,李纯再遣祠部郎中徐复持节出使吐蕃,带去朝廷睦邻诚意,深度磋商边境事务、化解历年积隙。此番出使圆满成功,彻底抚平了德宗末年以来的边境对立隔阂,唐蕃关系正式重归和睦。此后数年间,两国信使络绎不绝、礼尚往来,边境烽烟平息、百姓安居乐业,西北边疆迎来久违的稳定发展局面。
对于双边交往中偶发的小规模边境摩擦、部族纠纷、地界争议,李纯始终秉持审慎克制的态度,秉持“守和不示弱、退让不失底”的原则,妥善调解处置,不因其小衅开启大战,坚决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大局。因此自元和初年直至元和十三年(818年)的十余年间,唐蕃之间基本保持稳定友好的和平态势,西北无大战、边防无大乱,为唐朝集中兵力财力平定淮西、成德等中原藩镇,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外部环境支撑。
但李纯的怀柔修好,绝非无底线的妥协退让,而是战略隐忍、以和蓄力的政治智慧。在关乎国家疆域安全、核心利益的原则问题上,他立场坚定、寸土不让、绝不妥协。
随着两国和平日久,吐蕃为固化既得利益、合法化历年侵占的大唐疆土,屡次遣使请求重启唐蕃会盟,希望以官方盟约形式,锁定当前实际控制的侵占土地。对此,李纯有着极为清醒的战略判断:会盟的核心是划定疆界、明确权属,若仓促会盟,无异于默认吐蕃侵占河陇故土的既定事实,沦为后世隐患。
因此他明确抛出会盟先决条件:若吐蕃诚意重修盟誓、巩固邦交,必须先行归还多年侵占的安乐州、原州、秦州三州故土,两国再重新勘定疆界、订立盟约;若吐蕃拒不归还侵地,则坚决暂缓会盟、维持现有边境状态,绝不妥协立约、自弃国土。
这一强硬立场,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地缘战略考量。当时唐朝正着力安抚西南南诏政权,稳固西川南线边防。唐廷以强硬态度制衡吐蕃、坚守疆界底线,既能压制吐蕃扩张野心,又能向南诏传递大国底气、稳定西南藩属人心,避免西南、西北两线同时生乱。
吐蕃权衡国力与局势后,深知无力逼迫唐朝让步,最终被迫妥协,默认了唐朝“暂不会盟、维持现状”的主张,元和中期的唐蕃和平格局得以继续维系。
元和十三年(818年),唐朝历时数年苦战,彻底荡平淮西强藩,生擒吴元济,震慑天下诸镇,中央权威空前高涨、军力士气大振。内患既平,唐朝国策重心悄然转移,从“全力安内、隐忍守边”转向“整饬边防、图谋复土”,唐蕃和睦局面就此彻底逆转、急转直下。
自同年十月至十一月,唐蕃边境战火重燃、连番大战。此轮战事之中,仅初起的宥州之战为吐蕃主动寻衅入侵,其余各大主力战役,包括定远城之战、原州收复战、夏州之战、长乐州之战,以及西川边境的峨和、栖鸡之战,皆为唐军主动出击、全线反攻。唐朝凭借平定淮西的百战精锐,主动进军西北,意在收复沦陷多年的河陇故土、洗刷百年边患屈辱。
事实上,李纯收复西北失地的战略布局早已酝酿成型。早在元和十三年(818年)五月,淮西战事尚未彻底落幕之际,他便提前布局西北,调任平定淮西的头号功臣李愬出任凤翔陇右节度使,镇守西北核心重镇,明确释放出有意复陇右故地的战略信号。此番人事调任,正是唐朝即将从守势转为攻势、谋划收复河湟失地的前置铺垫,后因山东李师道割据叛乱再起,朝廷被迫暂缓西北用兵、调转兵力东征,收复陇右的计划暂时搁置。
后世史学研究普遍认为,这一系列人事调动与边境主动反击,清晰印证:平定淮西之后,唐宪宗已然确立了收复河、湟沦陷失地的长远战略,并且付诸初步军事行动,元和十三年末的唐蕃大战,正是这一战略的落地实施。
时至元和十四年(819年)年初,东线李师道叛乱战事进入白热化关键阶段,朝廷主力大军胶着于山东战场,无暇兼顾西北。为避免东西两线同时作战、陷入兵力透支的困境,李纯再度审时度势,萌生重启和谈、安抚吐蕃、收缩西线的意图,希望暂时稳住西北边防,全力剿灭李师道残余势力。
然而吐蕃已然洞悉唐朝虚实,趁唐军主力东调、西北边防兵力空虚之际,集结举国精锐,发动大规模报复性入侵。同年十月,吐蕃以节度论三摩、宰相尚塔藏、中书令尚绮儿为首的高层统帅,统领十五万大军倾巢而出,大举进犯唐西北重镇盐州,连营围城、昼夜猛攻,声势浩大、朝野震动。
盐州为西北屏障、灵盐防线核心,一旦陷落,关中门户洞开。危急时刻,盐州刺史李文悦临危受命、誓死守城,率全城军民据城固守,抵御数十万吐蕃大军的轮番猛攻,血战拒守整整二十七日,城垣屡破屡补、将士死战不退,守住了关中最后的屏障,战事惨烈至极。
就在城池危在旦夕之际,灵武牙将史敬奉率精锐援军驰援。史敬奉骁勇善战、深谙边战,趁吐蕃大军久攻疲惫、阵型松散之际,率军潜行迂回、发动奇袭,突袭吐蕃大营。吐蕃军猝不及防、全线溃败,被迫解除盐州之围、仓皇撤军。史敬奉乘胜率军追击,大破吐蕃主力,斩获甚众,重创吐蕃精锐。
盐州大捷虽解边境危局,却彻底击碎了元和以来的和平根基,十余年的唐蕃友好关系彻底破裂、不复存在。自此唐蕃重回重兵对峙、连年杀伐的对立局面,边境烽烟再起、征战不休。
此后数年,双方拉锯对峙、攻守反复,直至唐穆宗长庆年间,两国再度重启和谈、订立盟约,达成长庆会盟,唐蕃边境才终于再度实现长久和平,终结了元和末年的战乱对峙格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