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苍梧教习果然来巡课了。
他来得没有半点预兆。
讲道广场上,新生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在琢磨明日考核的事,有的在为分组骂骂咧咧,还有人干脆蹲在石阶上,一根一根数自己的积分。
忽然,广场上的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那种所有气机都不敢动的静。
苍梧教习负手立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一身青袍,气息内敛。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可整个广场的说话声,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
几百号新生,齐刷刷站直了。
“都聚在一处,做什么?”
苍梧教习淡淡开口。
“……回教习,弟子们在商议明日的考核。”前排一名新生硬着头皮应道。
“商议?”
苍梧教习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方才来得早,在东边听了半刻钟。”
“你们商议的这几件事——分组不公、有人使钱、有组凶险、有组便宜,倒是一件都没落下。”
“唯独没人商议,明天该怎么把那一轮,考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
有几名新生脸色一下子白了,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我把话放这儿。”
苍梧教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学院定了分组,就是分组。谁有意见,现在,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站出来。”
没人动。
广场上静得可怕。
叶无道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垂着眼,神色不动。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正从前后左右往他身上扫,扫得又急又怕——像在等着他站出来。
他当然不会站。
这时候站出去,就等于自己把头递到刀口上,既扳不倒谁,还落个“不服管教”的名声。
苍梧教习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缓缓收回了目光。
“没人说,那就都记着——考核场上,只认本事。”
“我再讲一件正事。”
他抬起手,一道青光自身后浮现,在广场上方凝成一幅巨大的图。
图上画着一座连绵的山脉,山中云雾翻涌,隐隐有光点从山脚沿着山道,一路往上爬。
“这是考核场的全貌。”
苍梧教习指着那图。
“明天辰时起,以本源感知开考,二十四组,逐组入场。五轮走完,名次自定。总榜前列者,进天字号洞府;垫底者,除名离院。”
“细则,自己看记名玉牌。”
“我只提醒你们三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点,考核场内,一切按序入场。谁插队、谁换序、谁在入场前动手脚——”
目光在人群中冷冷一扫。
“以‘扰乱考纪’论,当场除名,不论出身。”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点,场内每一组,都配一名考官、两名执法弟子、一名记名执事。”
“记名执事只做一件事——记。”
“记谁先动手,记谁用了什么,记谁受了伤,记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了什么意外。”
“记下来的东西,考核结束,全部封存,报院方核验。”
“这话,你们自己品。”
广场上,有人悄悄挺直了背,也有人悄悄把袖子里的东西按了按。
叶无道听到这里,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全部封存,报院方核验。
这条规矩,是给谁准备的?
给两种人——一种是受了冤、想申辩的人;一种是下了黑手、以为能含糊过去的人。
“第三点。”
苍梧教习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五轮考核,前四轮,是分高下。”
“最后一轮‘实战争锋’,是各安天命。”
“入场之前,签生死状。签了,台上出了人命,院方一概不究;不签,视为弃考,按末位淘汰。”
“我劝你们,签之前,先想清楚。”
“想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想清楚——自己愿意为那几十个积分,押上什么。”
他说完,青光散开,那幅考核图缓缓消失。
“都散了吧。”
“回去歇着,明日辰时,演武场集合。”
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可散了没走多远,风向就变了。
叶无道还没走出百步,就被人拦了三次。
第一次,是高才。
他这回没带人,一个人站在石阶边,口气也软了不少。
“叶师弟。”
“有事?”
“我今天是来说句实话的。”高才压着嗓子,“明日第一轮,你那组凶险,你自己该清楚。”
“你要是想通了,今晚之前,去我那儿一趟。”
“把你退组的意愿写成申议,我替你把话递到功勋殿,说你身子不适、改期补考。”
“你信我,这是你最好的路。”
叶无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高师兄,改期补考,得谁批?”
高才一愣:“功勋殿。”
“功勋殿谁管?”
“东厢张执事。”
“那不就得了。”叶无道笑了笑,“你替我递申议,批的人是张执事。张执事批的申议,改的分组。”
“那这申议是帮我,还是替你们把‘挤我出组’这件事,改成‘我自己退的’?”
高才的脸,慢慢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无道拱手,“高师兄好意,我心领了。”
“可我明天不补考。”
“明天,我就站第二十三组的场子上,站到考官点完名。”
他绕过高才就走。
身后传来一句压得极低、透着狠意的话。
“叶无道,你会后悔的。”
叶无道没回头。
第二次拦他的是钟离拓。
一个从混沌府出来的战族青年,个子不算最高,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
“你就是叶无道。”
“是我。”
“第一轮,我们同组。”钟离拓面无表情,“我不在乎你死不死。”
“可我要第一。”
“你要是挡着我,我就把你挪开。”
叶无道看了他两息。
“……行。”
“我记住了。”
钟离拓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答。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三次拦他的,是一张熟脸。
那是个瘦小少年,站在道边,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脸涨得通红。
正是那天在广场角落,跟他讨了一枚玉简的人。
“叶……叶哥。”他把“叶哥”两个字叫得很生,像是不太习惯。
“有事?”
“我们几个,都看了名单。”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知道你那组不好过。”
“知道就回去歇着。”叶无道淡淡道,“明天你们几个,先保住自己。”
“我们商量了。”少年咬了咬嘴唇,“明天你要是被人围了,我们几个……过去给你当人墙。”
“我们修为不行,挡不住几下,可我们几个的命,不值钱。”
“挡一下,够不够你喘口气?”
叶无道愣了一下。
他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不用。”
“为啥?”
“因为不值。”叶无道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的命,不是用来给我挡刀的。”
“留着。”
“等哪一天,你们能站在我旁边打,而不是趴在我前头死——再说这句话。”
少年的鼻子猛地一酸,低头抹了把脸,重重点头,转身跑了。
石敢当在旁边看得直挠头。
“叶哥,你怎么跟人说话,一会儿硬一会儿软的。”
“分人。”叶无道往洞府走,“该硬的硬,该软的时候,硬了就是傻。”
他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
“帝俊。”
身后的玄袍身影,无声上前半步。
“主公。”
“今晚,你不用守着我了。”
“你去一趟地字末号洞府西头。”
“西头?”帝俊一怔,“主公是说,那座被人动过手脚的偏洞?”
“对。”叶无道缓缓道,“今晚,我猜有人要来。”
“不但要求,还要往里头塞点东西。”
“塞什么?”
“塞点能让我明天进不了场的东西。”叶无道眯起眼,“比如,一样不该出现在末流弟子洞府里的,‘馈赠’。”
帝俊眼中寒光一闪。
“主公的意思,是他们要在今夜,给我按一个‘受贿’或者‘私藏禁物’的名头?”
“对。”
“那我们……”
“不拦。”叶无道缓缓吐出两个字。
“让他们塞。”
他抬眼,看着洞府的方向,那眼神,比方才看名单时还冷。
“塞进来,才是证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