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地字末号洞府区一片寂静。
叶无道照旧在洞府里盘膝打坐,气息平稳。外间的帝俊,也照旧坐在洞口,像往日一样守着。
只有一样不同——今晚,洞府西侧那道偏洞的禁制,被叶无道悄悄放松了一层。
那道偏洞,洞府里的旧账。
地字末号洞府本来就不大,这处偏洞更是年久失修,堵着半塌的石壁,几乎没人进去。
前几日他发现洞府聚气阵被动手脚时,顺手把整个洞府的禁制重新布过一遍,只有这处偏洞,他留着原样,连那层泄气暗手都没彻底堵死。
留着,是为了钓鱼。
三更刚过,偏洞外,来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贴着石壁,一路无声。显然熟悉这片洞府的巡逻路线,连巡守换班的空档都算准了。
他在偏洞外站了一会儿,伸手试了试禁制——那层禁制软弱得几乎没反应。
影子像是松了口气,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揭开一层薄薄的封膜,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偏洞角落的一处石缝里。
那东西落地的时候,叶无道在洞府内,睁开了眼。
原因很简单——他识海里的意身,在那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那盒子里倒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缕极淡、极活的气息。
它自己在动。
影子做完这一切,站起身,退到洞口,仔细地扫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留下痕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偏洞外头传来。
“这位师兄,这么晚,来我们地字末号串门?”
影子的身形,猛地僵住。
洞府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帝俊,一身玄袍,负手而立。他身后,是两名提着灯笼的执法弟子——那灯笼上写着“夜巡”两个大字。
还有一名记名执事,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站在最后面。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石敢当,铁塔似的身子堵在洞口,谁也走不脱。
另一个,是那天在广场角落里,跟叶无道讨玉简的瘦小少年,名字叫池远。
池远手里也提着一个小灯笼,站得很靠后,看着紧张,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我走错路了。”影子定了定神,装出几分迷糊的样子。
“走错路,走到我们末号洞府的偏洞里,还往里倒了东西?”帝俊慢条斯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无妨。”
洞府石门开了。
叶无道走出来,动作不快,衣裳都穿得整整齐齐——显然根本没睡。
他看了那影子一眼,忽然笑了。
“赵师兄。”
影子脸色一变。
“你认得我?”
“不认得。”叶无道摇头,“可你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右肩往前倾——这习惯,我今晚之前就记下了。”
“你晚上跟着灯笼,去演武场贴的名单。”
影子浑身一僵。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今晚贴名单的三个人里的那个,也是三日前替高才站台说话的两人之一。”叶无道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所以现在,你不必解释。咱们按规矩来。”
他转头,朝那名记名执事拱手。
“劳烦执事。”
那执事上前一步,掀开袖子,露出腕上一枚玉简。
“院规规定,弟子夜入他人洞府,须验其令牌,须有凭据,须留记录。”
“今夜之事,我全程在册。”
他指了指那影子。
“你,令牌拿出来。”
影子嘴角抽了抽。
“……我,走错了。”
“令牌。”
“……我没带。”
“没带令牌,深夜潜入同门洞府,还往偏洞里倒东西。”那执事面无表情,把这话一字不差地记下去,“记上了。”
“执事。”叶无道忽然开口,“偏洞里的东西,劳烦你也记一下。”
“好。”
那执事跟着叶无道走到偏洞角落,举着灯笼一照。
石缝里,躺着三颗丹丸。
丹丸通体暗红,表面游着一缕缕细小的、还在蠕动的血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毛。
那执事脸色一变。
“血魄丹。”
“……什么丹?”石敢当没听懂。
“学院明令禁物。”那执事的声音绷紧了,“吞之可暴涨一时战力,代价是道果被血魄蚀伤,三年内修为不得寸进。”
“考核前夜携带禁丹入场,按‘作弊’与‘私藏禁物’并处,除名,贬入混沌瘴地。”
那影子腿一软。
“不是我!我……我是被人指使的!这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他猛地刹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叶无道看着他,慢慢开口。
“赵师兄,我不劝你招。”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三颗丹,塞进偏洞,是你们想让我明天带着它们上考核场。”
“偏洞的禁制,今晚是我放松的一层。你摸进来的时候,这边一层、那边一层,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执事的册子已经记上了。两位夜巡师兄也都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什么都不说,认下‘私藏禁物’这一条,明天你抬出这门,连着自己的名声一块儿埋了;第二,把指使你的人是哪个,一并说了。”
“说了,是‘从犯’;不说,你就是‘主犯’。”
他顿了顿,笑得很温和。
“我不着急,你慢慢想。”
那影子站在偏洞门口,冷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他眼神绕过帝俊、绕过石敢当、绕过执法弟子,最后落在了那名记名执事身上。
执事没有抬头,手里的玉简一直在亮。
“我说。”
那影子终于泄了气,声音都在抖。
“……我是曹冲,功勋殿东厢的杂役。今晚这丹,是东厢一位姓吴的录事交给我的,让我在辰时之前,塞进地字末号洞府的偏洞里。”
“他给了我二十积分,说事成之后再给三十。”
“他说,明天出了事,跟我没关系。”
那执事笔尖一顿。
“吴录事,叫什么名字?”
“……吴敬。”
“可有凭据?”
“有。”曹冲急急地摸出袖里一枚小小的竹牌,“这是他给我的,上面有东厢录事的印。”
执事接过竹牌,验过印,缓缓点头。
“全记上了。”
他收了玉简,朝叶无道微微颔首,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叶师弟,此事我即刻上报执法堂。你这边,偏洞先封,丹丸暂扣。”
“今夜之事,你无须对外说。明天,你只管去考试。”
“好。”叶无道拱手。
执事带着曹冲和两名执法弟子走了。
偏洞外,只剩下叶无道、帝俊、石敢当、池远四个人。
石敢当半天没缓过神,拍了拍脑袋。
“叶哥,俺没明白——你早知道他今晚要来,为啥不早一天抓?非得等他把东西塞进去?”
“因为昨天晚上他还没把东西塞进来。”叶无道淡淡道。
“那……塞进来不是更麻烦?”
“塞进来,才是铁证。”叶无道把偏洞的石门推回去,封好禁制,“人赃并获,四个字里,赃很重要。”
“他要是没塞,我们抓到的只是一个夜里乱走的人,最多记一笔‘行为不检’。”
“他塞了,抓到的就是一起‘栽赃谋害同门’。”
他转头,看向池远。
“今晚的灯笼,是你提的。”
池远紧张得脸都白了,赶紧点头:“我……我按叶哥说的,提灯笼在后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很好。”叶无道点头,“你今晚提了半宿灯笼,什么都没干。”
“这句话,你明天到考核场上,谁问都这么说。”
池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重重点头。
“懂,我什么都没干。”
帝俊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主公,那吴敬……”
“查他。”叶无道慢慢吐出一口气,“吴敬是东厢录事,管着名册与分组的抄录。我先前一直觉得奇怪——分组这件事,高才一个跟班,凭什么插得进手?”
“现在明白了。”
“他背后的人,是录事。”
“那录事背后的人呢?”
“录事背后的人,才是要下手的。”叶无道看着夜色,“可这一条线,今晚还不能拽。”
“拽早了,线断了。”
“那要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考核结束。”叶无道缓缓道,“等我在榜上有了名次,手里有了分量,再把这根线,连根拔起。”
“现在拔,只拔得出一个吴敬。”
“考核之后再拔,就能拔出拽着吴敬的那只手。”
帝俊沉默了一下,躬身。
“末将明白了。”
叶无道转身要回洞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池远一眼。
“明天辰时之前,你带着你那十几个人,来洞府找我。”
池远一愣:“叶哥,你要……?”
“明天第一轮,我在第二十三组。”
叶无道语气很随意。
“你们几个,在别的组。”
“我有一件事,要托你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