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船看着确实有些古怪。
船底不是平的,也不是尖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圆润的弧形。
外壳没有用厚重的硬木,而是用柔韧的竹条和藤蔓交织编织而成,缝隙里填满了混着桐油的麻丝。
“起锚!”
柳文舟大吼一声。
几个被他高价雇来的水手咬着牙,升起了风帆。
新船顺着湍急的江水,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黑龙湾。
岸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江面。
轰!
新船刚进入黑龙湾,就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卷了进去。
狂暴的江水狠狠地拍打在船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完了!要散架了!”
岸上有人惊呼。
但奇迹发生了。
那艘看似单薄的竹木船并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四分五裂。
在江水的猛烈冲击下,船体竟然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那些柔韧的竹条和藤蔓像弹簧一样,卸掉了大半的冲击力。
紧接着,最惊险的一幕出现了。
船底在经过一片暗礁区时,不可避免地刮蹭在了一块锋利的礁石上。
刺耳的摩擦声传到了岸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普通的硬木船,这一下绝对会被开膛破肚。
但这艘新船的底部因为是圆润的弧形,加上竹木的柔韧性,它并没有和暗礁硬碰硬。
而是在刮蹭的瞬间,船底顺着水流的冲击力微微凹陷,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贴着暗礁滑了过去!
“过去了!我的老天爷!竟然滑过去了!”
老船工惊得连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新船在黑龙湾里左冲右突,虽然摇晃得厉害,但却始终坚韧地漂浮在水面上。
一炷香的功夫后,新船终于穿过了那片最危险的暗礁区,稳稳地驶入了平缓的下游江面。
岸上死寂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成了!柳书生造出神船了!”
“以后过黑龙湾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甲板上,柳文舟瘫坐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看着完好无损的船舱,捂着脸嚎啕大哭。
他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坚持,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李长云站在礁石上,看着江面上的新船,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浩然正气去帮忙,他只是给了一个理,剩下的全靠柳文舟自己去悟,去拼。
“先生,这船真绝了!软绵绵的竟然比铁还硬!”
林子轩激动得直拍大腿。
“不是比铁硬,是比铁韧。”
李长云转过身,迎着江风往回走。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治国也是一样,法度森严固然好,但如果太刚硬,遇到民怨和天灾的冲击,很容易就会折断。”
“只有让法度充满韧性,像这艘船一样能顺应民情,能卸掉冲击,这天下的大船才能在这历史的长河里稳稳地开下去。”
李长云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股看破世事沧桑的通透……
春汛过后的沧浪城,商贸越发繁荣,但繁荣的背后也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沧浪城有两大商行,一个是把控着水路运输的漕帮,一个是垄断了盐铁生意的盐帮。
这两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却因为一条新开辟的春茶航道闹得不可开交。
这天下午,李长云正坐在江边的听江阁里喝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他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宽阔的沧浪江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左边是挂着黑旗的漕帮船队,右边是挂着白旗的盐帮船队。
双方几百号人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鱼叉、大刀,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江面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官府的几艘巡逻小船可怜巴巴地停在远处,几个衙役急得直跳脚,但根本不敢靠近。
这两大帮派在沧浪城根深蒂固,手底下都有几百号敢拼命的汉子,一旦真打起来,那就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大火拼。
“先生,要不要我下去把他们两边的领头人都揍一顿?”
林子轩站在窗边,看着江面上的对峙,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已经蠢蠢欲动。
“揍一顿能解决问题吗?”
李长云头也没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今天揍了他们,明天他们照样在背地里捅刀子,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种利益之争,靠拳头是压不住的。”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在这儿火拼?这要是打起来,沧浪城的商贸非得瘫痪十天半个月不可。”
沈清秋也有些担忧。
李长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茶馆的柜台前。
“掌柜的,借笔墨一用。”
茶馆掌柜正吓得躲在柜台底下发抖,听到这话,赶紧把一套笔墨纸砚推了上来。
李长云没有用纸,他直接走到茶馆正对着江面的一面白墙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三品巅峰的浩然正气在体内平稳地流转,顺着手臂缓缓注入那支普通的羊毫笔中。
他没有去写什么杀伐果断的战诗,也没有去引动什么惊天动地的雷霆。
他只是以一种平和包容的心境,在白墙上写下了两行字。
“和气生财江水阔,退步原来是向前。”
十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儒家气度。
字迹落成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清风从白墙上悄然吹起。
这股清风没有丝毫的杀伤力,它越过茶馆的窗户,轻柔地吹向了剑拔弩张的沧浪江面。
此时,江面上漕帮的帮主和盐帮的帮主正站在各自的船头,红着眼睛准备下达攻击的命令。
但当那股清风吹过他们的脸颊时,两人猛地愣住了。
那股清风里仿佛蕴含着一种能够洗涤人心的力量。
他们脑子里那股因为利益而烧起来的无名火,就像是被一盆清凉的井水当头浇下,熄灭得干干净净。
两人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突然变得无比清醒。
漕帮帮主看着对面那些拿着武器的盐帮汉子,心里突然算了一笔账。
真打起来,死伤几十个兄弟,就算抢到了航道,赔的汤药费和官府的打点费也比赚的钱多。
盐帮帮主也是同样的反应。
他看着漕帮那些坚固的货船,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盐帮的货还得靠漕帮的船运,把漕帮得罪死了,以后的盐怎么运出去?
两人隔着江面,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凶狠的眼神里,此刻全都是尴尬和清醒。
“咳咳……那个,老盐罐子,这春茶的航道咱们一家一半,你出货,我出船,怎么样?”
漕帮帮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看行!和气生财嘛!打打杀杀的伤了和气!”
盐帮帮主赶紧借坡下驴,大声回应。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大规模械斗,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消弭于无形。
双方的汉子们放下武器,各自调转船头,江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