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在江水里浸泡落下的病根。
他操作皮影的动作虽然熟练,但每一次拉扯竹棍,肩膀都会微微颤抖,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
旁边还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孙子,正卖力地敲着一面小铜锣,给爷爷造势。
这皮影戏里演的是神仙打架,可幕布后头,却是实实在在为了几文钱口粮在苦苦挣扎的升斗小民。
一出戏唱完,小孙子端着个破木盘子走到人群中讨赏。
百姓们大多不富裕,有的扔个铜板,有的给把花生。
等小孙子走到李长云面前时,李长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了木盘里。
“多谢老太爷!多谢老太爷!”
小孙子眼睛一亮,连连鞠躬。
李长云笑了笑,没说什么,带着徒弟们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又看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面前摆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个平底铁锅,里面熬着金黄色的糖稀。
“大叔,给我画个大老虎!”
白星落凑到摊前,眼巴巴地看着。
“好嘞,小姑娘你瞧好咯!”
汉子爽快地答应一声,拿起一把小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
他的手腕微微倾斜,糖稀顺着勺尖拉成一条细细的金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板上。
汉子的手极稳,没有丝毫的停顿,手腕翻转间,一个威风凛凛的虎头就成型了。
接着是虎身、虎尾,最后用一点糖稀点上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糖稀稍微冷却凝固,汉子拿根竹签往上一粘,一把小铲子轻轻一撬,一只栩栩如生的糖画老虎就递到了白星落手里。
“真好看!谢谢大叔!”
白星落高兴地举着糖画,舔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林子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真绝了,这手腕的控制力,比我练枪的时候还要稳。”
李长云点了点头,随口说道:“百工百业,做到极致都有自己的理。”
“他这画糖画,讲究的是心手合一,糖稀的温度、下笔的轻重、拉线的快慢,全在心里装着,这和读书人写字、兵家练武,道理都是相通的。”
林子轩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似乎有所领悟。
沈清秋则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子,快速地将那个卖糖画汉子专注的神情勾勒下来。
夜色渐深,庙会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烈。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铜锣开道的声音。
“水神巡游啦!快去江边看放花灯!”
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声。
原本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的百姓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号召,纷纷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花灯,朝着沧浪江的方向涌去。
祭水神庙会最重头的一场戏,就是江心放灯。
沧浪城的人靠水吃水,对这条养育了他们,也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沧浪江,有着一种复杂而敬畏的情感。
每一盏花灯,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祈愿。
“走吧,我们也去江边凑凑热闹。”
李长云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几盏最普通的纸糊莲花灯,分给徒弟们,顺着人流向江边走去。
此时的沧浪江畔,已经变成了灯的海洋。
江风呼啸,吹得岸边的火把猎猎作响。
宽阔的江面上,黑漆漆的江水翻滚着,像是一头潜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但在这巨兽的背上,却漂浮着成千上万盏明亮的星星。
那是百姓们放下的花灯。
红的、黄的、绿的,各式各样的花灯顺着江水缓缓向下游漂去,把这段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李长云找了一处稍微平缓的江滩,停下脚步。
他看着周围那些虔诚放灯的百姓,听着风中传来的低声祈祷,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柔和。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沧浪江边的风很大,带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江滩上到处都是人,连个下脚的空隙都很难找。
李长云一行人站在一处长满芦苇的浅滩旁。
这里的江水稍微平缓一些,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妇人都聚在这里放灯。
离他们不远处,蹲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盏做工极其粗糙的方形纸灯。
纸灯的骨架是用劈开的竹篾扎的,外面糊着一层薄薄的白纸,透着里面微弱的烛光。
老妇人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想把灯放进水里,却又因为怕江水打翻而缩了回来。
“娘,爹在水底下能看到这灯吗?”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七八岁男童扯了扯老妇人的衣角,仰着头问道。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能看到的,你爹水性好,这灯亮着,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不会在江底下做孤魂野鬼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方形纸灯放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纸灯在水面上晃悠了几下,勉强稳住了身形,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
老妇人拉着孙子,跪在满是泥泞的江滩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远处,几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有一道道深深勒痕的汉子也走了过来。
他们是白天在码头上拉纤的苦力。
这几个汉子没有买那种花里胡哨的灯,而是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用泥巴固定了一根粗大的红蜡烛。
“兄弟们,给死在黑龙湾的柱子点个亮吧。”
领头的汉子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把木板推进了江里。
“柱子,下辈子投胎找个好人家,别再来这沧浪江上卖苦力了。”
几个汉子站在岸边,看着那点红光越飘越远,眼眶发红。
李长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沧浪江上的万千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部血泪交织的家史。
有祈求丈夫平安归来的,有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的,也有祭奠那些被江水吞噬的亲人的。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生活,充满了苦难,却又始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哎呀!我的灯要翻了!”
白星落突然惊呼一声。
她刚才兴冲冲地把自己的莲花灯放进水里,结果江面上一阵暗浪涌来,小小的莲花灯顿时倾斜,眼看就要被江水淹没。
林子轩眼疾手快,从旁边的芦苇丛里抽出一根长长的干芦苇秆,探到水面上,轻轻在莲花灯的边缘拨弄了一下。
莲花灯借着这股巧劲,重新在水面上稳住了平衡,顺着水流安然无恙地漂远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