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云缓缓睁开眼睛,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琴音初听时清脆悦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但细细品味之下,却能听出一股深深的哀怨和凄凉。
琴声中仿佛藏着无数的叹息,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执念,在江风中纠缠、撕扯。
随着琴声的起伏和节奏的加快,原本平静的江水竟然开始微微泛起波澜。
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以那艘画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水面下的暗流似乎受到了某种情绪的牵引,变得有些躁动,连带着李长云乘坐的客船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船舱的门被推开,林子轩提着白蜡杆长枪走了出来,眉头紧锁。
“先生,这琴声里有古怪,弹琴的人心里憋着一股邪火,连江水里的阴寒之气都被引动了。”
林子轩虽然不懂音律,但他对杀气和戾气极为敏感。
李长云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枪放下。
“没有杀气,只有怨念,这是一个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
李长云轻声说道。
他刚刚向客船的船老大打听过,那画舫上住着一个叫琴娘的盲女。
琴娘原本是个才貌双全的清倌人,三年前,她倾尽所有资助一个穷书生进京赶考。
那书生临走前对天发誓,高中之后一定回来八抬大轿娶她。
可三年过去了,书生杳无音信,有人说他落榜死在了异乡,也有人说他攀上了京城的高枝,做了大官的乘龙快婿。
琴娘不信,她每天夜里都坐在画舫的船头弹琴,日复一日,生生把一双眼睛给哭瞎了。
这琴声里的怨念太深,如果任由她这么弹下去,不仅她自己会走火入魔,心脉断裂而死,这片水域也会因为吸收了太多的哀怨之气而变成一处凶地,过往的船只都会受其影响。
李长云没有飞身去那艘画舫上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动用浩然正气去强行镇压这股怨气。
堵不如疏,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转身走进船舱,不多时,手里拿着一支普通的竹笛走了出来。
这竹笛是他前几天在云州城的集市上看着顺眼,随手买的,做工很粗糙。
李长云走到船头,迎着微凉的江风,将竹笛横在唇边。
他没有催动体内的修为,只是以一个看透了世俗沧桑的老人的心境,吹起了一首最普通的江南水乡小调。
笛声清亮、平和。
它不像那琴声一样急促和哀怨,它就像是初春里拂过柳枝的微风,又像是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
这笛声中透着一种豁达,一种对世事无常的包容和宁静。
笛声顺着江风飘荡过去,与那凄厉的琴声在半空中相遇、交织。
一开始,琴声似乎受到了挑衅,变得更加急促和尖锐,仿佛在拼命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不甘,江面上的波浪也随之变大。
但李长云的笛声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依旧是不急不缓,温润如玉。
它就像是一个耐心的长者,在静静地倾听着孩子的哭诉,然后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
渐渐地,琴声中的戾气被这平和的笛声一点点地化解。
画舫的甲板上,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盲女,手指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
她空洞的眼神中流下两行清泪。
在这笛声中,她仿佛看到了一朵花开花落的自然,看到了江水东流不复返的释然。
执念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伤了别人,更伤了自己。
放下,才是真正的解脱。
琴声的节奏越来越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彻底停歇。
江面上的波澜也随之平息,重新恢复了如镜般的平静。
盲女抱着怀里的古琴,缓缓站起身,朝着客船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画舫的船舱。
她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但却少了几分死气,多了一丝平静。
李长云放下手中的竹笛,将其收回袖中。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云青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苦尽甘来。
夏夜的江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漫天的繁星闪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清晨的江面上,薄雾刚刚散去,初升的太阳把江水照得波光粼粼。
客船平稳地顺流而下,船老大站在船尾,一边摇橹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地方小调。
李长云坐在船头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泡得有些淡的云青茶。
夏日的早晨透着一丝难得的清凉,江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林子轩正在甲板上做着拉伸,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油光。
白星落和小狐狸砚台还没起,这俩小家伙昨天晚上在船舱里闹腾到了半夜。
“先生,前面就是竹溪镇了,咱们要不要靠岸补给一下?”
船老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声问道。
李长云站起身,眺望了一下远方。
江岸边出现了一大片茂密的竹林,隐隐能看到几座水车在江边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竹溪镇是这沧浪江边有名的水乡,最出名的就是造纸。
“靠岸吧,正好去镇上转转,顺便吃个早饭。”
李长云点了点头。
沈清秋听到要靠岸,抱着画板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先生,我这画纸快用完了,听说竹溪镇的竹纸很有名,我想去买一些。”
“行,一起去看看。”
客船在竹溪镇的码头稳稳停靠。
一行人下了船,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往镇子里走。
镇子不大,但很繁华,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晾晒竹纸的架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竹香和石灰味。
他们找了一家看着挺干净的早点摊,要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和刚出锅的油条。
白星落吃得满嘴流油,小狐狸砚台也抱着一根小半截油条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后,李长云带着徒弟们来到了镇上最大的一家纸坊,青竹坊。
青竹坊的院子很大,几十个光着膀子的伙计正在忙碌着。
有的在砸竹麻,有的在水槽边抄纸,干得热火朝天。
但院子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却蹲在地上,看着面前一堆废弃的纸张,愁眉苦脸地直叹气。
沈清秋走到旁边,捡起一张废纸看了看。
这纸的颜色雪白,纹理也很细腻,但她轻轻一扯,纸就嘶啦一声裂开了。
“这纸怎么这么脆?”
沈清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