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几位客官是来买纸的吧?别看这堆废品了,去前面挑吧,这是老朽新试着做的玉版竹纸,本来是想给学子们准备的,谁知道怎么做都发脆,一折就断,根本没法用。”
李长云走上前,拿起一张纸在手里捻了捻,又走到旁边的水槽边,看了看里面浸泡的竹浆。
“老哥,你这水质偏硬,加上这夏天气温高,竹浆发酵得太快,里面的胶质都流失了,抄纸的时候,手法又太硬,纸张自然就没了韧性。”
李长云语气平淡地说道。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李长云。
“这位老先生懂造纸?”
“略懂一二。”
李长云笑了笑。
他脑子里装了那么多古籍,百工技艺自然不在话下。
老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站起身来。
“老先生,这玉版竹纸耗费了我大半年的心血,要是做不出来,这青竹坊的招牌可就砸了,您要是有办法,还请指点一二!”
李长云没有推辞,他让伙计拿来一些干净的草木灰,按照一定的比例撒进水槽里,用木棍搅拌均匀。
草木灰能中和水质的硬度,让水变得柔和。
接着,他走到水槽边,拿起抄纸的竹帘。
“抄纸,不仅是个体力活,更要懂水性,水是活的,你不能跟它硬来,得顺着它的性子。”
李长云没有动用体内的浩然正气,只是凭着那份沉稳的心境,双手握住竹帘,在水槽里轻轻一荡。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竹帘从水里抬起,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纸浆平铺在上面。
“去,把这纸烘干。”
李长云把竹帘递给旁边的伙计。
没过多久,一张崭新的玉版竹纸被拿了过来。
老头颤抖着双手接过纸,用力扯了扯。
纸张坚韧如帛,发出哗哗的声响,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发脆的感觉。
而且表面光滑细腻,简直是极品!
“成了!真的成了!”
老头激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转身就要给李长云下跪。
李长云一把托住他。
“老哥客气了,顺手而为罢了,万物皆有理,造纸也是一样,刚柔并济方能成器。”
老头千恩万谢,死活不收沈清秋买纸的钱,还硬塞给他们几十刀最上等的玉版竹纸。
李长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离开青竹坊,一行人慢悠悠地往码头走去。
白星落抱着一包刚买的麦芽糖,吃得开心极了。
李长云看着徒弟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世间的学问,不全在书本里,这市井烟火中的门道同样大有乾坤。
离开竹溪镇后,客船继续在沧浪江上顺流而下。
夏日的江水虽然丰沛,但江道复杂,时不时就能遇到一些险滩和暗礁。
到了下午,船行至一处名叫葫芦湾的地方。
这里的江面突然变宽,水流也变得平缓起来。
但就在这平缓的江湾中心,一艘巨大的三桅商船正歪歪斜斜地停在那里,动弹不得。
船老大把客船靠了过去,探出头一看,顿时乐了。
“嘿,这倒霉催的,竟然卡在沙洲上了。”
李长云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商船。
商船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重货。
船甲板上,一个胖乎乎的管事正急得跳脚,指挥着几十个水手拿着长长的竹篙,拼命地撑着江底,试图把船推出来。
但商船实在太重了,卡在柔软的沙洲里,越挣扎陷地越深。
“这船上装的可是极品的夏布啊!要是耽搁了时辰,受了潮发了霉,老子这管事也就当到头了!”
胖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林子轩在旁边看着,挽起袖子就要往江里跳。
“先生,我去帮他们一把!凭我的力气,把这船推出来不成问题!”
李长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子轩,你这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商船少说也有几万斤重,加上陷在沙子里,你就算力气再大,在水里也使不上劲。搞不好还会把船底给弄漏了。”
“那咋办?就看着他们干着急?”
林子轩挠了挠头。
李长云指着江面上的水流。
“你看这江水,虽然表面上看着平缓,但江湾中心的水流其实是在打着旋儿的,这沙洲就是因为水流回旋,泥沙沉积才形成的,你要帮他们,不能用蛮力,得借水力。”
林子轩似懂非懂地看着李长云。
“去,找几块宽大的厚木板,再拿几根粗木桩。”
李长云吩咐道。
林子轩赶紧去客船的底舱翻找,很快就抱来了几块结实的木板和木桩。
“下水,把木桩打在商船左侧前方一丈远的地方,把木板绑在木桩上,斜着挡住水流。”
李长云指挥着。
林子轩立刻跳进江里。
他水性极好,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桩深深地打进了江底的泥沙里,然后用绳子把木板绑好,形成了一道简易的导流坝。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顺流而下的江水被木板一挡,立刻改变了方向。
水流顺着木板的斜面,猛地冲向商船卡住的沙洲。
强劲的水流在船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不断地冲刷着船底的泥沙。
“别愣着了,让你的水手顺着水流的方向撑船!”
李长云冲着商船上的胖管事喊道。
胖管事如梦初醒,赶紧大喊:“快!顺着水流撑!”
水手们齐刷刷地用力。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商船在水流的托举和冲刷下,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
紧接着,船身猛地一晃,顺着水流滑出了沙洲,重新回到了深水区。
“出来了!出来了!”
胖管事激动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子轩从水里爬上客船,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看着李长云,眼里满是佩服。
“先生,您这招真神了!没费多大劲就把这么个大家伙给弄出来了。”
李长云递给他一块干毛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水、做事,道理都是一样的,你要懂得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别总想着靠一身蛮力去硬抗。”
商船靠过来,胖管事带着几个伙计,捧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夏布,千恩万谢地上了客船。
“老先生,今天真是多亏了您!这几匹上好的夏布,是我们东家今年刚织出来的新货,透气又凉快,您千万别嫌弃,收下做几身衣裳吧!”
胖管事一脸诚恳。
李长云没有推辞,让沈清秋收下了夏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