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昔日晁天王亲征曾头市、不幸殒命于此,梁山上下名义上便将曾头市视作仇敌,从未有半分“松懈”。
因此梁山之前派出过细作潜伏凌州境内,将曾头市的势力排布、曾家五虎的性情本事、寨中兵马守备、钱粮虚实摸得一清二楚,也知晓曾家与扈成素有纠葛,只是不知其中内里原委。
此刻一众曾家汉子酒意上涌,积压的怨气尽数爆发,你一言我一语,将心中不平尽数吐露出来。
原来当初梁山大举追击扈成,征伐至曾头市,兵锋凶猛,曾家一族死守寨栅、拼死拒敌,实打实立下协助退贼的大功。
可战后朝廷论功行赏,偌大一个血战破梁的曾头市,只被朝廷更名曾头寨,空有一个村寨名目,无朝廷品级、无官身俸禄,形同白立战功。
若非凌州知州念其奋力杀敌、有功于地方,不忍其浴血拼杀一场落得空无所有,私下给了一份乡勇寨兵的微薄编制,曾家只怕现在还是不入流的地方豪强,白白流血苦战,寸功未录、寸禄未得。
而最让曾家上下耿耿于怀、日夜愤恨的是,战事平息后,扈成从曾头市划拨走七百精锐壮丁、三百匹战马,尽数编入官府正规军伍。
在曾密众人眼中,自家舍命搏杀,尽数为人作了嫁衣。
可此事原委,实则与扈成无半分关系。
扈成当初行事公允,既没有虚报自己的功绩,也没有刻意遮掩、抹除曾家的杀敌战功,所有战绩、人马物资尽数据实上报州县官府,从未有过半分偏私。
至于曾家为何落得这般下场,根源全在自身。
曾氏本是北方归附的异族部落,身份特殊,不为凌州本地官绅士族所容。
且曾家依仗族人勇武、盘踞一方多年,素来嚣张跋扈,目无官府,平日里屡次冲撞州县官吏、藐视地方法度,虽不曾杀人放火,但是欺压良善乃是常态,与凌州一众官绅与周边百姓积怨极深。
是以官府明知曾家有退敌杀敌之功,却依旧刻意打压、刻意薄待。
若非凌州知州心存一丝宽厚,手下留情,只怕连曾头寨这个虚名,都不会留给曾家。
奈何曾家众人皆是粗莽武夫,看不穿官场的弯弯绕绕,辨不清其中利害根源,不恨官府偏心打压、刻意薄待,反倒将满腔怨毒尽数扣在扈成头上,骂他巧取豪夺、冒领功劳、欺压曾氏满门。
曾密越骂越是激愤,声色俱厉,满眼皆是怨毒。
宋江与吴用对视一眼,二人眸光微动,心中瞬间洞悉全部关节。
此刻的曾头市,空有破梁山的赫赫威名,实则处境狼狈至极:与豪绅势同水火,不为官府士族所容,孤立无援、进退两难,正是梁山可乘的千载良机。
宋江心思活络,瞬间便生出别样算计。
他心中暗道:曾家五虎个个勇武善战,教师史文恭更是罕见猛将,寨中兵卒皆是久历战阵的悍勇之辈,战力极强。
这般一股精锐战力,合该为梁山所用。
只是晁盖天王殒命曾头市,乃是梁山天大的仇怨,这份心结,始终横在眼前,于大义上有些污点。
但机不可失!
心念既定,宋江当即起身,缓步上前主动与曾密攀谈,表示自己也是被扈成欺压的良善。
他顺着曾密的话语,句句附和,痛斥扈成自私贪功、欺压有功之人,字字句句都贴合曾密心中的愤懑。
期间衣袖多次抬起,几度落泪!
不过片刻,便让这个粗莽无谋的汉子彻底放下戒备,只当宋江是懂自己苦楚的同道之人。
二人越聊越是投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曾密性情粗直、胸无城府,积怨无处宣泄,今日得人共情宽慰,更是毫无提防,口无遮拦,不仅把自己的爱好行踪尽数吐露,还险些将曾头寨的守备虚实、人马排布、寨防短板、粮草多寡说个干净。
幸得身旁曾家庄客连连暗扯衣袖、低声劝阻,曾密这才猛然惊醒,自知失言,神色慌乱,草草拱手作别,带着一众手下匆匆离去。
目送曾家一行人走远,宋江缓缓坐回座位,压低声调,眉宇间藏着急切,但是语气带着几分沉痛:“军师,此人便是曾家五虎之一曾密。
当年晁天王亲征殒命,世人皆道是曾头市所害,此仇不共戴天。
只是曾家战力精锐,若能收为己用,于我梁山大业大有裨益啊。
我当如何是好?”
眼见宋江又要抬衣袖,吴用赶忙伸手压住,眼神示意他,在自己面前无须如此,因为闻多了之后,他不喜那辛辣的味道!
接着轻摇羽扇,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算计,嘴角勾起一抹内敛狠厉的笑意,俯身压低声音,缓缓开解、献策:“兄长通透大局,何须拘泥于旧怨?兄长细想,真正致晁天王于死地的,从来不是曾头市,而是扈成。”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细细拆解其中关节:“当初曾头市不过是占了地利、守了村寨,说到底,曾头市只是一处战场罢了。
纵然换作别处地界,那日晁天王率军出征,遇上扈成从中算计、暗中布局,以扈成的心机手段、官府势力加持,晁天王的性情刚烈、轻身涉险,换做任何地方,终究难逃此劫。
曾家不过是被人当作了棋子,白白担了这杀人的恶名,落得有功无赏、家势困顿的下场。”
宋江闻言,心中一喜,脸上不动声色点头“军师所言不错!”
吴用并没有多少的表情变化,只是继续说道“如今曾家怨扈成、怨官府,孤立无援、满心愤懑,正是人心最虚、最易拿捏之时。
哥哥,我有一计,既可了结旧日纠葛,又可将这股悍勇战力,尽数为我梁山所用!”
说罢,吴用环视四周,确认酒肆之内再无闲杂食客,再度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将一套阴毒缜密的连环计策缓缓道来。
宋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面上摆出一副不忍、左右纠结的模样,连连摇头轻叹,故作唏嘘:“军师此计……此计怕是太过阴狠了。”
只是他眼底深处,并无半分真正恻隐,唯有一丝筹谋得逞的暗喜。
他端起酒杯,指尖微微收紧,死死抓住杯壁,面上满是惋惜悲悯,刻意维持着自己宽厚仁善、替天行道的寨主脸面,这些自然不是给吴用看的,而是给樊瑞、董平几人看的:“无辜官眷、阖庄老小,何其无辜?
这般构陷良民、屠戮性命、凭空造灭门惨祸,有伤天和,非我梁山替天行道的本心。”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尽显君子胸襟。
可唯有吴用看得通透。
他抬眼淡淡看向宋江,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表里不一。
宋江眉头虽皱、嘴上斥责狠毒,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恻隐,反倒藏着难以掩饰的火热与心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