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没有再看窗外那片疯狂的工地一眼。
他转过身,黑皮夹克带起一阵冷风,大步走出售楼处。
“铁山,工地这边你盯着。”
赵军拉开吉普车车门。
“我回科学中心。”
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轮胎在沙石路上刨出一股黄烟,猛地扎进特区的夜色里。
钱,回笼了。
前端的楼盘卖疯了。
但这只是表象。
赵军心里比谁都清楚,支撑这座“破晓新城”九十万天价的,不是那几张印着花花绿绿图景的宣传单。
是产品力。
是降维打击的重工业材料。
如果方鸿儒那边搞不出民用级钛合金管线,他今天给特区富豪们画下的大饼,就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半个小时后。
吉普车急刹在南方重型前沿科学中心的院子里。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
科学中心第三号实验室,那是专门划给方鸿儒搞特种合金冶炼的绝密区域。
大门紧闭。
门缝里,却隐隐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火光。
还没等赵军走近。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从门后轰然炸响。
紧接着,是方鸿儒那沙哑到几乎撕裂的咆哮声。
“废料!又是他妈的一锅废料!”
“这温度才上一千六百度,真空表就开始往下掉!漏气!漏气!漏气!”
“这破炉子,连一锅干净的铁水都兜不住,拿什么炼钛金?!”
赵军眼神一凛,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厚重的实验室大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刺鼻的金属焦糊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乌烟瘴气。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缩在控制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台三米多高的试验型真空冶炼炉。
炉体表面已经被高温炙烤得发黑,几个连接处的法兰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方鸿儒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
他那双手满是陈年烫疤的老手,死死抓着一把巨大的铁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他脚下,是一坨刚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冷却凝固物。
黑不溜秋,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像一块被烧焦的巨大牛粪。
“老方。”
赵军走过去,皮鞋踢了踢那坨黑疙瘩。
“钛?”
“钛个屁!”
方鸿儒一把将大铁锤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转过头,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一头发狂的老狮子。
“赵厂长,您给的钱,我一分都没贪。”
“海绵钛、高纯铝、钒,料都是从西北用专机拉回来的,全是顶配!”
“但这玩意儿活性太他妈高了!”
方鸿儒指着那台还在冒烟的冶炼炉,手指头直哆嗦。
“温度一过一千六百度,这破炉子的密封圈就变形!阀门就顶不住压力!”
“外面哪怕漏进一丝针眼大小的空气,氧气一进去,里面的钛液瞬间反应,直接烧成一锅废渣!”
方鸿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椅子上,抱着脑袋,指缝里都是黑灰。
“国内的炉子,密封技术太拉胯了,我们手搓了三个密封圈,全烧化了,抽真空的阀门更是顶不住高温高压。”
他抬起头,满脸不甘。
“西德和日本有顶级的真空电弧炉,密封能做到绝对真空,但我托陈家商会的线人去问了。”
方鸿儒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洋人说,真空冶炼炉属于军工管制设备。”
“不卖!出多少外汇都不卖!哪怕是一颗螺丝钉,都不准运进中国海关!”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
研究员们都低着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军给了无限的经费,但这世界上,总有钱买不到的硬通货。
赵军叼上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燃。
他没有发火。
他绕着那台冒烟的冶炼炉,慢条斯理地走了一圈。
“漏气。”
赵军停在法兰盘连接处,盯着那丝丝冒出的白烟。
“因为炉子内壁打磨得不够平滑,贴合不紧密。”
他目光上移,看向炉子顶端那个抽气管道的硕大阀门。
“因为阀门的耐高温和密封级别,达不到要求。”
赵军把烟头从嘴里拿下,弹了弹烟灰。
“老方,我问你。”
“如果炉子内壁能做到镜面级别的平整,如果抽气阀门能抗住两千度高温和绝对负压。”
赵军盯着方鸿儒的眼睛。
“你的料,你的配比,能不能炼出老子要的钛合金?”
方鸿儒猛地站起来。
“只要真空度能稳在10的负3次方帕!只要它不漏气!老子就能把钛金的配比给试出来!”
“好。”
赵军转身,走向实验室角落的一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摇把式内部保密电话。
赵军一把抓起听筒。
“接线室,给我接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老厂长办公室。”
赵军的声音冷硬如铁。
十秒钟后,电话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困倦声音。
“赵军。”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赵厂长!哎哟我的祖宗,这大半夜的……”
“寒暄免了。”赵军打断他。
“老子要一套珩磨机头,精度要全国最高。”
“我要你把手底下最好的老师傅从被窝里全给老子薅起来,连夜进车间。”
赵军语速极快。
“给我打磨一套冶炼炉的内壁法兰盘接口,平整度公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的百分之一,做成绝对的镜面。”
电话那头的东北老厂长咽了口唾沫。
“赵厂长,头发丝的百分之一?这……这得用上我们厂压箱底的瑞士进口金刚石珩磨石啊!还得老把式纯手工去感觉那层阻力……”
“这活儿费眼睛,还费命啊!”
“五十万。”赵军淡淡地说出一个数字。
“外加你们厂明年一整年‘破晓’织机的齿轮箱订单。”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干!”老厂长一声大吼,“您把图纸发过来!我亲自带队上机床!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珩磨头给您打出来!”
“做不到头发丝的百分之一,我把脑袋揪下来给您当夜壶!”
“啪。”
赵军挂断电话。
没有停顿。
他立刻摇动把手。
“接大西北,戈壁滩石化厂,找苏清。”
嘟了十几声。
戈壁滩的风沙声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喂,军哥。”苏清清冷干脆的声音响起。
她显然还在车间盯生产。
“苏清,石化厂里,高压反应釜上用的特种阀门,耐高温和抗压级别最高的,是什么型号?”
苏清愣了一下,迅速回答。
“是从苏联淘汰下来的一套军工级高压隔离阀,本来是用来做重油催化裂化的,能抗高压,但耐高温也就八百度。”
“不够。”赵军皱眉。
“我要抗两千度高温,还要绝对密封的抽真空阀件,洋人封锁了整机,散件也买不到。”
电话那头,苏清沉默了三秒。
“军哥,石化厂现成的没有。”
“但我可以改。”
苏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阀体用苏联的壳子,里面的密封芯,我把厂里储备的那块聚四氟乙烯特种料切了。”
“再加一层石墨紫铜复合垫片,两千度,短时间内化不了。”
“只是……”苏清迟疑了一下。
“这是强行拼凑,需要极其精密的组装和试压,这边的工人手艺达不到这精度。”
“散件全部拆下来。”赵军不假思索。
“明天一早,齐齐哈尔的珩磨接口,大西北的特种阀门散件,我会派陈家商会,直接弄到特区。”
“挂了。”
赵军放下听筒。
他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目瞪口呆的方鸿儒和那群研究员。
“听见没有。”
赵军指着那台冒烟的破炉子。
“洋人不卖,老子就用中国重工业的底子,东拼西凑,也要把这台机器给老子攒出来!”
赵军大步走到门口。
“去把关广德给我叫起来,带上他那二十个练动态刮研的徒弟。”
“等明天的零件一到。”
“让老关带着人,手工给老子把这个阀门和法兰盘,刮研密封到死!”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实验室里,方鸿儒呆立了半晌。
突然,老头子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里重新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啊!”
方鸿儒冲着那群研究员咆哮。
“把这炉子给老子拆了!把废渣清理干净!重新备料!”
“明天晚上,老子要点第二把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